峰城。
十月末的风裹着凉意,从北面的山口灌入城市。
街道两侧的银杏树黄了大半,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
偶尔有行人踩过,发出细碎的脆响。
街上的行人走路都是低着头的。
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小了,连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音箱的音量都调低了两格。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从南极冰原深处涌出来的东西,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自家门口。
三个月过去了。
峰城变了。
城东的安民巷,是一条老街。
青石板路,两排梧桐。
巷口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包子铺,老板姓周,五十来岁,圆脸,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
每天凌晨四点,他准时掀开蒸笼,白腾腾的热气冲上天花板,肉香和面香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这天早上六点半。
周记包子铺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的队。
蒸笼揭开的瞬间,队伍里响起一阵细微的松动声,那是肚子在叫。
“老周,四个肉的,两个菜的,打包。”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工装的左胸口袋上,绣着峰城第三军需厂质检员·陈秀兰的字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周老板一边麻利地夹包子,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陈姐,今天这么早?”
陈秀兰接过包子袋,叹了口气。
“早?我都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了。
厂里那批天工·甲的关节轴承,订单量翻了五倍。
五倍!我们质检科连轴转,三班倒,眼睛都快看瞎了。”
她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肉汁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家那口子呢?”周老板问。
“他?”陈秀兰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比我还忙。
他在天工学院后勤处,这一期扩招了一万多人,宿舍楼不够住,临时搭了一百多顶军用帐篷。
他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昨晚十二点才回家,倒头就睡,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
队伍后面,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接话道:
“阿姨,您家那口子在天工学院?我表弟刚被招进去,第一期超凡预备营的。”
陈秀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那可得好好练。我听我男人说,这一期预备营里出了不少好苗子。”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我表弟说,他们营里有个女的,三个月从零基础练到了二阶巅峰。叫什么来着...姓林。”
“林知夏。”队伍最末尾,一个一直沉默的老人突然开口。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军功章。
他拄着一根竹杖,背微微佝偻,但那双眼睛,亮得如同两盏灯。
“那女娃,我见过。”老人缓缓说道,“就在训练中心的门口。
那天我送孙子去报到,正好看见她从里面出来。
浑身是伤,绷带从手腕缠到肩膀。”
老人顿了顿,声音微微沙哑。
“四十年前,我在边境打过仗,见过很多兵。
那种眼神,我只在真正上过战场,亲手沾过血的老兵眼睛里见过。”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卷着梧桐叶,从石板路上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秀兰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我闺女...也在南极。”
她突然说道,声音低了下去。
“极寒要塞的通讯兵。
城墙塌的那天,她所在的通讯站被岩浆灌了。
她没跑,一直守在阵纹前,给撤退的运输舰队传递坐标。”
周老板停下了手中的活。队伍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最后一组坐标发出去之后,通讯断了。”陈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后来,救援队挖开了通讯站的废墟。她趴在阵纹台上,手指还按在传讯阵的启动键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是一张嘉奖令。
新联邦军部的红头文件。上面写着...
【兹授予极寒要塞通讯兵陈雨桐烈士“长城卫士”荣誉称号。该同志在城墙崩塌之际,坚守岗位至生命最后一刻,为二十余万平民的安全撤离提供了关键坐标指引。其事迹,将永载人族抗战史册。】
陈秀兰看着那张嘉奖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所以我现在,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她抬起头,看着巷子里那些沉默的面孔,“我多检验一套天工·甲,前线就多一个战士能活着回来。我女儿没白死。”
说完,她转过身,拎着包子袋,朝着巷口走去。
队伍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摘下了眼镜,用力擦了擦眼角。
周老板低着头,继续夹包子。
他夹完一笼,抬起头,看着巷口的方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家那小子,也在预备营。”
......
安民巷的尽头,是一座老式居民楼。
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
但每一层的楼梯扶手,都擦得很干净。
三楼,301室。
厨房的灯亮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
米香和白汽从锅盖的缝隙中冒出来,充满了整个厨房。
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一双筷子,一个勺子。
餐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天工学院制服的男孩,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的右下角,用金色的字体印着一行字。
【天工学院第三期·毕业留念】
女人把粥盛进碗里,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照片旁边。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掉进粥里,她浑然不觉,继续吃。
客厅的电视开着。
屏幕上,新联邦新闻频道正在播报早间新闻。
女播音员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后的沉稳:
“据新联邦军部最新消息,截至目前,联邦各大城市已完成战时动员登记。
登记在册的适龄超凡者已突破五百万人。
天工装备的月产量,较三个月前增长了四倍。
联邦军部发言人表示,人族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挑战的准备。”
“另据消息,联邦教育部今日发布公告,全国所有中小学即日起增设超凡基础课程。
所有年满十二周岁的学生,必须接受至少每周四个课时的超凡启蒙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