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市政厅的通讯室。
巨大的屏幕被分割成了七个小方块,七张神色各异的脸庞出现在上面。
这是“宾夕法尼亚工业复兴联盟”的紧急闭门会议。
“里奥给的那个剧本,我看过了。”
屏幕左上角,斯克兰顿市长乔·拜尔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剧本写得很好,真的。逻辑通顺,情感充沛,如果在好莱坞,这能拿奥斯卡。”
拜尔斯苦笑了一声。
“但是,谁敢第一个去演?”
“我的选民家里可都是有枪的。如果我明天早上站在市政厅门口,宣布我这个共和党市长要倒戈换党到民主党。”
拜尔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后天我就得穿防弹衣上班,我的办公室会被那些愤怒的市民砸成碎片,我的车会被泼油漆。”
“这不仅是政治自杀,这是物理意义上的自杀。”
屏幕上的其他几张脸也露出了同样的畏惧。
约翰斯敦的市长说道:“没错。沃伦虽然是个混蛋,但他在我们那里的根基太深了。教会、步枪协会、老兵俱乐部,那都是他的地盘。”
“我们要是贸然反水,会被那些保守派组织生吞活剥的。”
纽卡斯尔的市长也叹了口气:“而且,现在舆论对墨菲并不友好,如果我们现在站出来支持他,选民会觉得我们疯了。”
大家都在犹豫。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他们就是带领城市走出泥潭的英雄,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输了,他们就是背叛党派、背叛选民的叛徒,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甚至连退休金都保不住。
每个人都在等着别人先开口。
“咳。”
一声咳嗽打破了僵局。
屏幕正中央,一直没有说话的伊利市长,罗恩·史密斯,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来吧。”
史密斯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决绝。
其他六个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罗恩,你疯了?”拜尔斯惊讶地问道,“你的选区是最红的。”
“正因为我是最红的,所以必须由我来开这第一枪。”
史密斯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疲惫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隔着屏幕,目光扫过其他六张面孔,最后停留在斯克兰顿市长乔·拜尔斯的脸上。
“其实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够资格、也有分量朝沃伦那个老东西开火的,只有我和乔。”
拜尔斯听闻此言,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反驳,但被史密斯抬手制止了。
“乔,别急着表态,我知道你想说你也敢干,但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史密斯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冷静。
“斯克兰顿的情况太复杂了,你的市议会里有一半是沃伦的人,你的警察局长正指望着共和党州委员会的拨款,你的权力被制衡得太厉害。”
“如果你明天站出来宣布反水,沃伦只需要打两个电话,你的市议会就会启动弹劾程序,你的警察局长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宣称城市治安失控。你还没来得及走到演讲台前,就会被自己人绊倒在办公室门口。”
屏幕那头的拜尔斯沉默了。
他知道史密斯说的是实话。
“但我不同。”
史密斯的声音低沉下去,透出一股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自信。
“我在伊利经营了整整二十年,警察局长是我提拔的,消防队长是我高中同学,就连收垃圾的工会头子都欠我三个人情,这里的每一块砖头缝里都流淌着我的意志。”
“我有这个资本去承受第一波冲击,有这个能力在混乱中维持住局面不崩盘。”
这番话让视频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的犹豫中,多了一丝对这位老市长的敬畏。
主动承担风险,这在政坛是稀缺品质。
但史密斯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且,各位,我们得把话说明白了。”
史密斯身体前倾,凑近了摄像头。
“我们为什么要加入这个所谓的复兴联盟?为了生存,为了钱,这没错。”
“但是,别忘了那个年轻的里奥·华莱士手里握着什么。他握着五亿美元的债券,握着分配订单的权力,握着通往华盛顿的通道。”
“如果我们只是像一群散兵游勇一样,一个个跑去向他投诚,一个个去乞求他的施舍。那我们算什么?我们就是他手下的打工仔,是他棋盘上的卒子。他想给谁多一点,想给谁少一点,全看他的心情。”
“你们愿意把自己城市的命运,完全交到一个三十几岁的匹兹堡年轻人手里吗?”
其他几位市长的脸色变了。
“我不愿意。”史密斯自问自答。
“所以,我们必须抱团。我们需要在这个复兴联盟内部,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核心圈子。我们需要一个声音,一个足够响亮、有分量、能跟里奥·华莱士平起平坐的声音。”
“我来做这个出头鸟,我来承受沃伦的第一波怒火。”
“作为交换。”
史密斯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我要成为我们这七个城市的代表,在未来的谈判桌上,在分配那五亿美元蛋糕的时候,由我来代表大家跟里奥·华莱士谈。”
“这样,我们就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政治力量。他里奥·华莱士必须尊重我们,必须把我们当成平等的盟友,而不是下属。”
“这是一笔交易,各位。我拿我的政治生命去赌,换取我在未来联盟中的话语权。”
“你们同意吗?”
屏幕上一片死寂。
这是一次极其精彩的政治演说,史密斯不仅解决了“谁出头”的问题,还顺手确立了自己在这些小城市市长中的领导地位。
在这个瞬间,所有人都在审视着屏幕中央那个眼神异常坚定的男人。
领导力,从来不是靠一纸任命书或者头衔就能赋予的。
它不是写在名片上的“市长”或者“主席”,那只是权力的外衣。
真正的领导力,是在无数次风暴降临、所有人都在寻找避难所的时候,那个唯一敢于站在船头,迎着巨浪喊出“跟我来”的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光芒。
它是一种在一次次危机中,用血肉之躯扛住压力,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可以依靠后,在人们心中一点一滴构建起来,近乎迷信的信任。
当灾难来临,当所有人都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想要呼唤一个名字的时候。
那个被呼唤的名字,就是领袖。
此刻的罗恩·史密斯,正在完成向领袖的蜕变。
他主动把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接到了自己手里,用这种近乎自毁的勇气,告诉在座的所有人:天塌下来,我先顶着。
这种力量是无形的,唯心的,构筑于精神之上,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抗拒。
因为它触及了人性中最深层的渴望,对安全感和方向感的渴望。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让他去前面挡枪,让他去跟那个强势的匹兹堡市长博弈,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他想当那个领袖,就让他去吧。
“我同意。”拜尔斯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焦虑,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罗恩,只要你敢站出去,斯克兰顿就唯你马首是瞻。”
“我也同意。”
“算我一个。”
“罗恩,你是大哥,你说了算。”
附和声接连响起。
七张面孔,在这一刻达成了真正的共识。
史密斯靠回了椅背上。
“很好。”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穿过缭绕的烟雾,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讲个故事。”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狡黠。
“我要让大家觉得,不是我背叛了共和党。”
“是共和党背叛了我们。”
“是沃伦背叛了我们。”
“我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无奈、为了城市生存而不得不做出艰难选择的悲情英雄。”
史密斯看向屏幕上的其他人。
“我会先点火。”
“我会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新闻,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关注的危机。”
“等火烧起来,等沃伦手忙脚乱的时候。”
“你们必须马上跟进。”
史密斯伸出手指,隔着屏幕点了点。
“别让我在火坑里一个人待着。”
“我们得形成狼群效应。”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反水,我是叛徒,但如果我们七个人一起反水,那就是起义。”
“当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的市长都站出来指责沃伦的时候,选民们就会开始思考,是不是沃伦真的出了问题。”
屏幕上的其他六位市长互相看了一眼。
“好。”拜尔斯咬了咬牙,“只要你先动,我就跟。”
“我也跟。”约翰斯顿市长点头。
“算我一个。”纽卡斯尔市长也表态了。
“那么后天上午十点。”
史密斯掐灭了第二根烟。
“我会给沃伦送一份大礼。”
……
伊利市的早晨通常是灰色的。
即便是在八九月,从伊利湖面上吹来的风依然带着一丝凉意。
但今天,市政厅广场上的空气是滚烫的。
那种热度来源于愤怒。
上千名市民,将市政厅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挥舞着空荡荡的信封,那本该装着养老金支票的信封,现在里面只有一张冷冰冰的“暂缓发放通知单”。
“骗子!”
“还我们的血汗钱!”
“罗恩·史密斯滚出来!”
怒吼声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市政厅的大门。
除了退休的老人,人群中还混杂着大量年轻力壮的工人。
他们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扳手和安全帽。
就在昨天,史密斯签署了一项紧急行政令,以“财政危机”为由,宣布所有市政工程即刻停工,相关工人的工资发放无限期推迟。
防暴警察排成两列人墙,艰难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哐当!”
一块拳头大小的砖头飞过警察的头顶,砸碎了市政厅一楼的一扇落地窗。
玻璃炸裂,碎片四溅。
尖叫声和怒骂声瞬间高了一个八度,人群开始向前涌动,防线眼看就要崩溃。
这就是罗恩·史密斯刻意制造的困境。
市政厅二楼的市长办公室里。
罗恩·史密斯站在窗帘的缝隙后,看着楼下狂暴的人群。
他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他的秘书躲在门后,瑟瑟发抖:“市长,后门已经准备好了,车子就在巷子里,警察局长建议您马上撤离……”
“撤离?”
史密斯转过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往哪儿撤?撤回家?他们会把我家也拆了。”
“而且,我为什么要跑?”
史密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
“给我个扩音器。”
史密斯对秘书说道。
“我要出去。”
秘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市长,这太危险了!他们现在正在气头上……”
“就是要在他们气头上。”
史密斯抓起桌上的几份文件,那是他昨晚连夜准备好的弹药。
“只有在气头上,他们才会听得进最疯狂的解释。”
史密斯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直接走向了市政厅的正门。
当大门缓缓打开时,广场上的喧嚣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猛烈的爆发。
“他出来了!”
“抓住那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