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特护病房。
里奥躺在病床上,左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固定在身侧。
麻醉剂的效果彻底退去,痛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伤口处尖锐的撕裂感。
但他没有按呼叫铃要止痛药。
他在思考。
这种疼痛可以让他保持清醒,让他能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算计的世界里,精准地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现在的他,是全美国的焦点。
那张血染衬衫的照片还在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上挂着,他的支持率像火箭一样窜升到了顶峰。
这是他最强的时候。
也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他现在必须出招。
里奥用右手费力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大卫·斯特恩的私人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里奥?”
斯特恩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后迅速转为一种有些过分热情的惊喜。
“感谢上帝,你终于回电话了。”
“总统一直在问你的情况,他甚至想亲自飞过来,但特勤局考虑到安保问题拦住了他。你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疯狂,全美国都在为你祈祷。”
斯特恩的语速很快,透着一股急于讨好的味道。
“大卫。”里奥说道。
“我在,里奥,我在。你有什么需要吗?最好的医生?还是需要转院到沃尔特·里德陆军医疗中心?”
“我不需要医生。”里奥打断了他,“我需要谈谈。”
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一下。
“当然,当然可以谈。但我建议我们换一条线路,特勤局有专用的加密……”
“不用。”里奥看着窗外,“就用这个。我不怕别人听到,我想你也应该不怕。”
斯特恩沉默了两秒,他立刻意识到了里奥的态度。
里奥不在乎保密。
这意味着他要谈的事情,要么光明正大,要么疯狂到连窃听者都不敢相信。
“好吧,里奥。”斯特恩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想谈什么?如果是关于之前的误会,我可以解释。”
“现在最重要的是大选,总统需要你。我们需要你公开背书,需要你动员铁锈带的工会和蓝领投票。”
斯特恩开始抛出他的筹码。
“只要你点头,你可以提任何条件。”
“内阁职位?”斯特恩试探着,“能源部部长怎么样?这符合你在宾夕法尼亚的能源布局。或者劳工部部长?你可以把你的互助联盟理念推向全国。”
“随便你挑,里奥。只要是总统能任命的,都在桌面上。”
这确实是丰厚的条件。
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市长来说,一步登天进入内阁,掌握联邦部门的实权,这是无数政客奋斗一生都摸不到的门槛。
但是里奥志不在此,他只是笑了一下。
这牵动了他的伤口,很疼。
“大卫,你还是不了解我。”
里奥对着话筒。
“我不想去内阁。能源部?劳工部?去那里干什么?在国会听证会上被共和党人羞辱?还是在白宫的例会上坐在角落里记笔记?”
“我不想当个受气包。”
“那你想要什么?”斯特恩有些困惑,“大使?还是……”
“我要去白宫。”
里奥打断了他。
“我要坚毅桌背后旁边的那张椅子。”
“我要副总统的提名。”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持续了整整五秒钟。
里奥甚至能听到斯特恩沉重的呼吸声。
“什么?”
斯特恩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荒谬。
“你说什么?副总统?”
“是的,VP。”里奥重复了一遍,“我要做总统的竞选搭档。”
“你疯了吗?!”
斯特恩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大得刺耳。
“里奥,你的脑子是不是被子弹打坏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宪法!美国宪法!”
斯特恩近乎歇斯底里。
“宪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五节!副总统必须年满35岁!这是硬性门槛!是死的!你今年才多大?32?33?”
“你连参选资格都没有!这根本不是政治交换的问题,这是法律问题!是物理定律一样不可动摇的法律问题!”
斯特恩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一个还没断奶的市长,竟然张口就要副总统的位置,而且完全无视了宪法的存在。
“那是你们的事。”
里奥的声音依然冷淡。
“去想办法。”
“你们有全美最好的律师团队,有最高法院的大法官资源。宪法也是人写的,既然是人写的,就能被人解释。”
里奥给出了几个荒谬绝伦的建议。
“也许你们可以修改关于出生证明的解释?或者通过某种紧急状态法案豁免年龄限制?再或者,先提名,等选上了再打宪法官司?反正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你……”斯特恩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条件就摆在这里,大卫。”
里奥的语气变得强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要么给我VP的提名。哪怕是名义上的,哪怕最后会被最高法院驳回,我也要这个提名。”
“里奥,你太自大了,你凭什么认为你一定就能够操控宾夕法尼亚的选举?”
“选民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大脑和意志。你以为你凭着一张照片就能让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听你指派吗?”
电话那头的斯特恩发出了冷笑。
“既然你们认为我不能控制宾夕法尼亚的票,你又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间点跟我讨论这些问题呢?”
里奥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你需要民主党的资源,需要我们的平台和背书。”斯特恩提高了音量。
“不,我不需要,我自己就能够控制宾夕法尼亚。至少在宾夕法尼亚西部,我能够控制这里所有的选票。只要我开口,他们就会跟着我走。”
里奥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其实有些微的出汗。
罗斯福之前的告诫言犹在耳。
在选民政治这个巨大的赌盘里,让选民产生崇拜很容易,但要像指挥军队一样指挥他们的投票意向,这需要近乎神迹的控制力。
他现在是在豪赌,他在赌华盛顿的那帮人对他这种破坏力的恐惧。
斯特恩显然也听出了这种威胁背后的疯狂。
他知道里奥可能在夸大其词,但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输掉宾夕法尼亚意味着整个民主党在国会的彻底大败。
没人愿意在这个权力的位置上跌落。
即使每个人都清楚政坛有起伏浮沉,但绝对没人想在自己掌权的时候看着大船沉没。
“下周一,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
里奥没有给斯特恩思考的时间。
“我会坐在轮椅上,对着全美国的镜头宣布。”
“那个试图暗杀我的凶手,是被民主党的政策逼疯的。我会宣布支持共和党,然后带着宾夕法尼亚的十九张选举人票,去跟对面做交易。”
“你自己选。”
“嘟——”
里奥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被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问道。
“他们真的能绕过宪法吗?这太荒谬了。35岁,这是写在纸上的数字,怎么可能改?”
“荒谬?”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里奥,你要记住一件事。”
“政治里物理定律并非真理。”
“在物理学里,苹果一定会落地,水一定会往低处流。但在政治里,只要力量足够大,苹果可以飞上天,水可以倒流。”
“宪法是两百多年前一群奴隶主和农场主写在羊皮纸上的东西。它是神圣的,但它也是灵活的。”
“当年我为了推行新政,为了让那些该死的法案通过付出了诸多努力,但是最高法院的那九个老头子处处跟我作对。他们说我违宪,说我独裁。”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有力。
“结果我提出了填塞法院计划。我告诉国会,既然那九个老头子太忙了,为了提高效率,我要把大法官的人数扩充到十五个。”
“这听起来是不是也很荒谬?我也在挑战宪法的权威,也在试图改变游戏的底层规则。”
“如果不是国会那帮人最后时刻的拼死阻拦,我就成功了。”
“在绝对的权力意志面前,法律条文是可以被重新定义的。”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而且,里奥。”
“你真的以为,我是想让你当副总统吗?”
里奥愣了一下。
“不是吗?”
“当然不是。”罗斯福笑了,“你还不到三十五岁,去当那个无所事事的备胎干什么?”
“我是让你制造你可能当副总统的势能。”
罗斯福解释道。
“这是一个信号。”
“当白宫开始认真讨论如何让里奥·华莱士合法地成为副总统这件事的时候。”
“当华盛顿的法律精英们开始为了你的年龄问题去翻阅宪法修正案的时候。”
“你就已经赢了。”
“因为这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你比宪法更重要。”
“在民主党的生死存亡面前,在总统连任的大局面前,连宪法都要为你让路。”
“这就是我们要卖给医药巨头的信号。”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冷酷。
“你真正的目的,是要跟那些医药巨头们聊。你要让他们看到,你拥有凌驾于规则之上的能量。”
“如果连宪法都挡不住你,他们那点可怜的商业规则,那点所谓的市场逻辑,算个屁。”
“你要用这个不可能的提名,去压垮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里奥听着,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这是一场诈骗。
他不需要真的当上副总统,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有资格去挑战那个位置。
这种资格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