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穿着这身带着血的衣服,替里奥守好最后一道门。
伊森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拿着电话。
“弗兰克,医生怎么说?”
“还在抢救。”弗兰克声音嘶哑,“有一颗击中了左臂动脉。”
伊森靠在墙上,痛苦地闭上眼睛。
“萨拉呢?”弗兰克问。
“在媒体中心。”伊森回答,“她正在控制局面。网上已经炸了,有人在散布阴谋论,说这是华盛顿的暗杀,有人在号召去烧毁药店。”
“让她告诉大家,冷静。”
弗兰克抬起头,眼神凶狠。
“他不想看到混乱。”
“但是如果里奥醒不过来。”
“那就告诉所有人。”
“凶手是那些在电视上撒谎的媒体。”
“我们要让他们偿命。”
……
特护病房内。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滴、滴”声。
麻醉剂的效果正在逐渐消退。
里奥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仿佛被棉花包裹般的失重感。
“我死了吗?”
里奥在意识的深处问道。
“还早呢,孩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里是哪儿?”
“你的脑子里。”罗斯福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你的身体正躺在医院的床上,而我们暂时躲在这里。”
“植物人?”
“远远够不上。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大脑供氧不足,再加上麻醉剂的效力,你很快就会醒来的。”
里奥感到了一丝安心,但随即,另一种更强烈的感受涌了上来。
痛。
左臂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那种灼热、撕裂的痛楚顺着神经末梢一路钻进大脑皮层。
“疼吗?”罗斯福问。
“疼得要死。”
里奥在心里回答。
“感觉整条胳膊都不属于我了。”
“疼就好。”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记住这种疼痛,里奥。这是你现在最宝贵的资产。”
里奥在黑暗中没有立刻回应,他当然明白这种资产的含义。
作为一个靠着舆论起家、深谙媒体运作之道的现代政客,他比谁都清楚那颗子弹赋予他的道德光环有多么耀眼。
“这就是政客相对于资本家的终极优势。”
“肉体凡胎。”
罗斯福将里奥的意识拉向了窗外。
“看看外面。”
“那些人为什么站在那里?为什么为你祈祷?”
“因为你流血了。”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会憎恨美孚石油,会憎恨摩根大通,会憎恨辉瑞制药。他们会咒骂这些公司贪婪、冷血、无情。”
“但是,从来没有人会去真正地暗杀美孚石油。”
罗斯福的语气里透着嘲讽。
“因为你杀不死它,那是一个抽象的法人实体,是一堆合同、章程和资产负债表的集合体。”
“就算你炸了它的总部,杀了它的CEO,第二天董事会就会任命一个新的,机器照样运转。”
“公司没有身体,没有痛觉,也没有血液。”
“但你是人。”
“你有血有肉,会受伤,会死。”
“当那颗子弹击中你的那一刻,性质就不一样了。”
“你不再是一个管理者,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市长。”
“你变成了一个受难者。”
“在宗教的语境里,受难是通往神圣的唯一路径。”
“耶稣为什么要流血?为什么要被钉在十字架上?”
“因为只有神流了血,人才能相信神爱世人。”
“政治也是一样。”
“你为了他们,为了给这座城市争取生存的权利,你流血了。”
“这种肉体上的牺牲,会瞬间击穿所有理性的防线。”
“人们会为了神而死。”
罗斯福继续说道。
“但人们只会爱上流血的人。”
“那种脆弱性,那种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真实感,会激发出群众内心深处最强烈的保护欲和忠诚感。”
“他们会觉得,你是用命在保护他们。”
“所以,他们也会把命交给你。”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说道,“您说得对。这伤受得值。”
“当然值。”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
“你现在拥有了道德豁免权。”
“以前,人们会质疑你的手段是否激进,会怀疑你是否在进行政治投机。”
“但现在,没人会再质疑你。”
“谁敢攻击一个为了人民流血的英雄?谁敢指责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受害者?”
“你的所有政策,你的互助联盟,你的联盟票据,现在都拥有了神圣性。”
“你是不可战胜的。”
“至少在伤口愈合之前,在人们的记忆淡去之前,你是无敌的。”
罗斯福提醒道。
“利用好这段时间,里奥。”
“同情是有保质期的,你要在伤口结痂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这种道德制高点是暂时的。一旦你康复了,重新穿上西装开始谈论预算和法案,你就又变回了一个政客。”
“而政客,是可以被攻击的。”
里奥默默地听着,他感觉到眼皮外的光线正在增强。
“准备好吧,里奥。”
罗斯福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决绝。
“准备好苏醒过来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急促。
里奥屏住呼吸,强行驱散了意识里那片温润的黑暗。
他感受到了病房里略显干燥的空气,感受到了鼻腔里淡淡的药味,感受到了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凡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