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国会大厦。
这座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权力秩序的建筑,平日里总是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游客们在圆形大厅里压低声音交谈,议员们在走廊上迈着稳健的步伐,就连这里的空气似乎都经过了精心的过滤,闻不到一丝烟火气。
但今天,这种秩序崩塌了。
国会大厦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走廊里充斥着奔跑的实习生、大声咆哮的幕僚长,以及神色慌张的游说集团代表。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扇雕花木门的背后,都在进行着激烈的争吵。
昨天东海岸的大停电,以及随之而来的辉瑞冷库事故、联合健康数据中心瘫痪,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彻底炸翻了华盛顿的政治生态。
……
参议院哈特办公大楼,301会议室。
能源与自然资源委员会正在召开紧急听证会。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空气燥热。
坐在主席台中央的,是来自怀俄明州的共和党资深参议员,约翰·麦克雷。
他也是煤炭工业最坚定的捍卫者。
他对面坐着的,是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的主席,一个满头大汗的技术官僚。
“解释一下,主席先生。”
麦克雷参议员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敲击着桌面,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
“为什么PJM电网会发生如此大规模的负荷削减?为什么新泽西和特拉华的供电会中断?”
主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麦克风,声音有些发虚。
“参议员,根据PJM的调度报告,这主要是因为宾夕法尼亚西部地区的工业用电负荷突然激增。为了维持整个电网的频率稳定,系统自动触发了保护机制,切断了部分末端负荷。”
“工业用电激增。”
麦克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听起来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美国的制造业正在复苏,工厂在开工,工人在干活。”
坐在旁边的另一位来自西弗吉尼亚州的参议员插话了。
“完全正确。匹兹堡的钢铁厂需要电,阿巴拉契亚的天然气泵站需要电,这些是国家经济的命脉。”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听证席另一侧的几位民主党议员。
那些议员代表着新泽西和纽约,他们的金主正是这次停电的受害者,医药公司。
“现在,有些人跑来跟我抱怨,说他们的空调停了,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坏了。”
西弗吉尼亚参议员冷笑一声。
“这是谁造成的?”
“是你们自己!”
他指着那些民主党人,语气粗鲁。
“你们这些年来,在环保激进分子的裹挟下,以此为借口,阻挠了多少条输油管道的建设?你们关停了多少燃煤电厂?你们天天喊着要绿色能源,要碳中和。”
“现在好了。”
“电网的冗余度不够了,当真正的工业需求上来的时候,脆弱的电网撑不住了。”
“这是你们自作自受。”
一名新泽西州的民主党参议员愤怒地站了起来。
“这简直是胡扯!这是蓄意破坏!这是那个匹兹堡市长里奥·华莱士的政治勒索!他在把能源武器化!他在用切断供电来威胁我们!”
“威胁?”
麦克雷参议员打断了他。
“我只看到了市场规律。”
“里奥·华莱士是付费用户,代表的工业复兴联盟,与能源协会签署了数十亿美元的购电协议。他是大客户,是优质客户。”
“电力公司优先保障大客户的供应,优先保障战略工业区的稳定,这有什么问题?”
“难道我们要为了保住几个制药公司写字楼里的冷气,就去拉掉炼钢炉的闸吗?”
麦克雷环视全场,给出了他的定性。
“我们不能牺牲工业。”
“如果辉瑞想要电,让他们自己去建发电厂。或者,去求求环保署,让他们批准新的输电线项目。”
“只要我还是能源委员会的主席,我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干扰宾夕法尼亚的工业复兴进程。”
这番话掷地有声。
能源巨头是共和党的大金主。
而里奥,现在成了能源巨头们要保住的人。
这一连串的利益绑定,让这群平时最反感里奥社会主义倾向的共和党鹰派,变成了他最坚定的盟友。
谁动里奥,就是动他们的订单,动他们的政治献金。
……
同一时刻。
参议院德克森办公大楼,430会议室。
参议院卫生、教育、劳工与养老金委员会的听证会现场,气氛则完全相反。
这里是医药集团的主场。
来自新泽西州、加利福尼亚州和马萨诸塞州的参议员们,一个个面色铁青,如同死了亲人。
他们面前摆着辉瑞和联合健康送来的损失报告。
五亿美元的生物样本报废。
数百万份保单数据积压。
股价在盘前交易中已经跌去了百分之三。
“这是恐怖主义!”
委员会主席,一位来自新泽西州的资深民主党人,对着麦克风咆哮,唾沫星子都喷在了桌面上。
“一个地方市长,竟然敢勾结能源寡头,切断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的电力供应!”
“这是对联邦权威的公然挑衅!是对公共安全的严重威胁!”
他举起手中的报告,用力挥舞。
“看看这些损失!那是救命药的研发数据!是癌症病人的希望!因为那个狂妄的市长,这些都毁了!”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另一位来自加州的参议员接过话筒。
“我们不能任由这种能源绑架继续下去,如果今天他能切断辉瑞的电,明天他就能切断白宫的电!”
“我提议,委员会立即起草紧急法案。”
“要求联邦能源部和国土安全部介入。”
“接管PJM电网的调度权。”
“宣布宾夕法尼亚西部的能源设施为联邦管制资产,剥夺地方政府和私人公司的调度权限。”
“我们要把那个疯子关进监狱!把他的同伙,那些贪婪的能源商,送上审判席!”
“附议!”
“附议!”
会议室里群情激奋。
这些平时温文尔雅、满口仁义道德的精英,此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他们感到了恐惧。
里奥·华莱士不仅动了他们金主的奶酪,还展示了一种能够物理毁灭他们的力量。
这种力量必须被铲除。
……
国会大厦的圆形大厅连接着参众两院,是信息交汇的中心。
此刻,两群穿着昂贵西装的人在走廊中央相遇了。
左边的一群,衣着考究,袖扣闪亮道。那是医药和保险行业的说客。
右边的一群,虽然也穿着西装,但领带打得比较松,身材更加魁梧。那是能源和重工业集团的说客。
在过去,这两群人是朋友,是高尔夫球友,是同一家俱乐部的会员。
他们在华盛顿这个大染缸里,虽然服务的对象不同,但都在为了维护资本的利益而共同努力。
他们见面会握手,会交换情报,会互相吹捧。
但今天,他们像两群仇人一样对峙着。
“让开,威廉姆斯。”
医药游说团的领头人,辉瑞的政府关系主管,冷冷地盯着对面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我们要去见多数党领袖,我们要申请联邦接管令。”
被称为威廉姆斯的男人是全美煤炭协会的说客。
他没有让路,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走廊中央。
“接管?”
威廉姆斯发出一声嗤笑。
“你们想接管谁?接管我们的电厂?接管我们的管道?”
“乔治,你的脑子是不是被你们家生产的那些药给治坏了?”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是宪法。你想让联邦政府没收我们的资产?你想搞康米主义吗?”
“是你们先搞的恐怖主义!”乔治怒吼道,“你们切断了我们的电!毁了我们的实验室!这笔账怎么算?”
“那是负荷削减!”
威廉姆斯吼了回去,嗓门比对方大了一倍。
“谁让你们不给匹兹堡发药的?”
“你们切断了工人的胰岛素,切断了他们的抗生素。工人生病了,没法维护设备,电厂产能下降,这就是物理规律!”
“你们先动的手!”
“你们想饿死匹兹堡,想困死我们的客户。”
“现在你们尝到滋味了?觉得疼了?”
“活该!”
威廉姆斯伸出粗壮的手指,戳着乔治的肩膀。
“我告诉你们,别想通过什么狗屁接管法案。”
“能源委员会是我们的人,商务委员会是我们的人。哪怕你们把法案送到地板上,我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让它流产。”
“想恢复供电?”
“很简单。”
“给匹兹堡发货。”
“把那些该死的药,一箱不少地运过去。”
“只要里奥·华莱士说一声收到,电就会回来。”
“否则。”
威廉姆斯的脸上露出无赖般的笑容。
“你们就继续点蜡烛办公吧。”
“也许这能帮你们省点电费,毕竟你们一直说要环保,不是吗?”
乔治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面前这堵人墙。
他意识到,过去那个铁板一块的资本联盟,彻底破裂了。
里奥·华莱士把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华盛顿的缝隙里,他把这个巨大的利益集团撬得支离破碎。
能源商为了那上万亿的工业大饼,站在了医药商的对立面。
这是一场资本与资本之间的血腥内战。
“好。”
乔治咬着牙,后退了一步。
“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我们会让华尔街制裁你们,我们会让你们的股价跌到地狱里去。”
“随便。”威廉姆斯耸了耸肩,“我们卖的是刚需。只要工厂开工,我们就赚钱。至于股价?那是你们这帮玩虚的人才关心的东西。”
威廉姆斯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乔治的脸上。
“而且别以为只有你们在华尔街有人,摩根大通和高盛的能源交易部,也重仓了我们的期货合约。”
“如果你们想在金融市场上掀起战争,我们奉陪到底,看看我们的石油美元到底硬不硬。”
两拨人不欢而散。
走廊里留下了浓重的火药味。
……
这场发生在国会山的大乱斗,通过无数双眼睛,无数个电话,迅速传遍了整个华盛顿。
所有的议员都懵了。
他们习惯了听从金主的指令。
但现在,金主们打起来了。
一边是能源和军工复合体,要求保障工业安全,支持匹兹堡。
一边是医药和金融集团,要求维护市场秩序,制裁匹兹堡。
两个都是庞然大物,两个都得罪不起。
那些原本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站队的议员们,此刻纷纷选择了闭嘴。
他们躲在办公室里,看着两边的神仙打架,谁也不敢轻易表态。
华盛顿陷入了瘫痪。
这种瘫痪,正是里奥想要的。
只要国会无法达成一致,联邦政府无法形成统一的意志来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