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方达,一号陪审员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满是油汗的脸。
“好了,各位。”
迈克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张精疲力竭的脸上扫过。
“我们已经在这里关了十九个小时,吵了十九个小时,外面天都亮了。”
“我们就进行最后一次表决。如果这次还是不能达成一致,我就通知法警,宣布流审。让检察官去头疼下一次重审的事吧。”
迈克举起右手,掌心向前。
“现在,基于本案的事实,基于法官的指示,基于那该死的法律条文。”
“认为被告路易吉·兰德尔无罪的,请举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手臂开始举起。
四号股票经纪人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七号推销员紧随其后。十二号广告人也举起了手。
一只,两只,五只……
最后,戴维斯也举起了他的右手。
十一只手。
房间里竖起了十一只手臂,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
所有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到了那个唯一没有举手的人身上。
三号陪审员,科布。
那个拥有五十辆卡车的运输公司老板,那个在几个小时前还咆哮着要维护秩序、要把罪犯送进监狱的硬汉。
此刻,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
他的双手死死地扣住桌子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面前那份被揉皱的文件上。
那是保险公司的风险评估报告。
那上面写着:拒赔成本:五万美元。
科布盯着那行字。
这行字像是一团火,烧穿了他的视网膜,烧进了他的脑子里。
“科布先生?”迈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就差你了。”
科布没有动。
他的脑海里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厮杀。
一边是秩序。
是他信奉了半辈子的规矩,是杀人偿命的铁律,是他作为守法公民的底线。
另一边是良知。
是那种对作弊者天然的憎恶,是对那个拿着计算器杀人的系统的愤怒。
他想起了路易吉在庭审时的眼神。
他就那样平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那个眼神太清澈了。
清澈得让科布感到刺痛。
如果他现在放手,那个年轻人就会被关在监狱里,永远不得假释。
而那些签发了拒赔单的主管,那些拿着五万美元奖金的精算师,那些坐在高楼里喝香槟的保险公司老板。
他们会活着。
他们会继续穿着昂贵的西装,继续用那种傲慢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继续用他们的算法去收割下一个受害者。
科布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些被大物流公司挤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规则玩弄的时刻。
如果他不举手了,他就不再是那个讲义气的科布了。
他就成了那个系统的帮凶。
成了那帮吸血鬼养的一条看门狗。
他会替他们咬死反抗者,然后摇着尾巴去领赏,或者只是为了早点回家睡觉。
“科布!”四号有些不耐烦了,“别磨蹭了,举手!”
“砰!”
科布猛地挥动手臂,将面前所有的文件、纸笔、水杯,统统扫落在地。
“不!”
科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双手捂住脸,粗大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颤抖。
“我做不到!”
声音从他的指缝里传出来,带着痛苦,带着崩溃,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绝望。
“我知道他有罪……该死的,我知道他杀了人!我看见了录像,我看见了枪!”
科布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但是……那个该死的保险公司比他更有罪!”
他指着地上的那份备忘录,手指在空中颤抖。
“他们作弊!他们在赌桌上出千!他们按着我们的头,逼我们签下那些看不懂的合同,然后在我们快死的时候,告诉我们这也赔不了那也赔不了!”
“阿瑟·万斯杀了几千人!几千人啊!”
“如果我们判路易吉终身监禁,这公平吗?”
科布站起身,冲着所有人咆哮。
“如果我要判这孩子监禁,那我就得先把那个签发拒赔单的主管送上电椅!我就得先把那个保险公司的董事会全部枪毙!”
“否则这就是不公平!这他妈的不公平!”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直视科布的眼睛。
因为他们知道,科布说的是实话。
法律上的事实,掩盖不了道德上的巨大亏空。
科布喘着粗气,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开过卡车,修过引擎,握过方向盘。
这双手虽然粗糙,虽然沾满油污,但是干净的。
他不想让这双手沾上那个年轻人的血。
“我不能成为那个刽子手。”
科布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决绝。
“我不能让那帮穿西装的混蛋躲在办公室里喝着香槟,指着我们笑,笑话我们这群傻瓜帮他们清理了麻烦。”
“他们想借刀杀人。”
“我这把刀,不借。”
科布抬起头,看着迈克,看着戴维斯,看着所有人。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无罪。”
“去他妈的法律。”
“去他妈的证据。”
“只要那个保险公司还没受到审判,我就绝不会判这个孩子有罪。”
“我的票是——无罪。”
迈克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接着是戴维斯,是四号,是所有人。
十一只手全部放下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按照常理,当十二名陪审员终于达成一致,当那个折磨了他们十几个小时的难题终于被解开时,房间里应该充满如释重负的叹息,或者互相庆祝的眼神。
但这里没有。
空气反而变得更加粘稠,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他们看着彼此,眼神中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们刚刚做了一件大事。
他们刚刚在事实上废除了法律。
为了拯救一个年轻人,他们集体背叛了那个他们从小被教育要绝对服从的规则体系。
这种背叛带来的道德压力,并没有因为良知的满足而减轻,反而因为“一致性”而变得更加可怕。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陪审员,而是一群坐在密室里策划政变的同谋。
在美国的司法体系里,这叫做“陪审团废法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