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的手握住了审讯室铁门的把手。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导上来,让他原本已经平复的心跳再次出现了一丝紊乱。
交易已经达成了。
路易吉·兰德尔同意成为一把刀,同意在法庭上把那些医疗巨头的黑幕切开,同意用自己的审判来配合里奥的健康互助联盟计划。
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作为市长,里奥拿到了一张王牌;作为复仇者,路易吉得到了一个舞台。
各取所需。
但里奥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怎么也迈不动。
如果路易吉真的上了法庭,真的按照计划去控诉,去对抗整个体制,等待他的结局只有一个。
死刑。
或者是永久监禁,不得假释。
这个年轻人将在最高戒备的监狱里,在那只有几平米的混凝土盒子里,度过余生,直到腐烂。
里奥转过身,看着依然坐在铁椅子上的路易吉。
路易吉正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铐。
“路易吉。”
里奥重新开口了。
路易吉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市长。
“我们还有一条路。”
里奥走了回来。
“我有精神科医生的资源。”
“我可以安排。”
里奥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切。
“他们会为你出具一份完美的鉴定报告。严重的偏执型精神分裂,或者是由于长期压力导致的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
“我们会证明,你在开枪的那一刻,丧失了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
“我们做精神失常辩护。”
里奥盯着路易吉的眼睛,试图把这个生存的希望灌输给他。
“一旦法庭采纳了这个辩护,你就不会去坐电椅,也不会去那该死的联邦监狱。”
“你会去一家精神病院。”
“那里有书,有电视,有干净的床单,还有花园。”
“你只需要在那儿待上几年,甚至是十年。”
“等风头过了,等公众忘了这件事。”
“我有办法让你保外就医,我有办法让你重新回到阳光下。”
“你还年轻,路易吉,你才二十多岁。”
“你有着惊人的数学天赋,你不该就这样为了一个死人而陪葬。”
“选这条路。”
“你可以活着。”
里奥说完了。
他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
这是他作为一个还未完全冷血的人,对眼前这个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善意。
哪怕这会削弱审判的政治影响力,哪怕这会让他的医疗改革失去一个最具爆炸性的广告。
他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补救,他愿意做出这个牺牲。
而路易吉一旦死了,那就真的是死了。
审讯室里很安静。
路易吉看着里奥。
他听懂了里奥的意思。
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
生存。
对于任何一个生物来说,这都是最本能的渴望。
但他没有表现出里奥预期的那种感激,或者是那种绝处逢生的喜悦。
相反。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涌上的是一种受到了极大侮辱后的愤怒。
“砰!”
路易吉猛地站了起来。
手腕上的铁镣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把里奥吓了一跳。
“不!”
路易吉吼道。
“绝不!”
他死死地盯着里奥。
“市长先生,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为了活命可以装疯卖傻的懦夫吗?”
“精神失常?”
路易吉发出了一声冷笑。
“如果我是疯子。”
“那么我的子弹,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路易吉双手抓着桌沿,向前探着身体,几乎要贴到里奥的脸上。
“你想想看,如果法庭判定我疯了,那些媒体会怎么说?那些保险公司的公关会怎么说?”
路易吉模仿着那些新闻主播的腔调,声音尖锐。
“哦,看啊,这是一场悲剧。一个可怜的精神病人失控了,他杀了一个无辜的CEO。”
“这只是一个个案,是一个偶然。”
“我们的社会很健康,我们的医疗制度虽然有点小瑕疵,但总体是没问题的,问题在于我们没有管好这个疯子。”
“然后,他们会继续开香槟,继续发奖金,继续拒绝穷人的理赔申请。”
“因为在他们眼里,杀死阿瑟·万斯的不是愤怒,而是疾病。”
“疾病是可以被隔离的,是被排除在正常社会逻辑之外的。”
路易吉的声音颤抖着,那是激动到了极点的表现。
“所有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都白死了。”
路易吉重新坐回椅子上,但他依然昂着头,眼神倔强。
“我要清醒。”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作为这里最清醒的人,去接受审判。”
“我要站在那个法庭上,告诉法官,告诉陪审团,告诉全世界。”
“我没有疯。”
“我的大脑很清楚,我的逻辑很严密。”
“我是经过了无数个夜晚的深思熟虑,在完全理智、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做出了那个决定。”
“我决定处决那个吸血鬼。”
“因为他该死。”
“因为在这个扭曲的系统里,只有杀了他,才是唯一的正义。”
路易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只有我是清醒的,我的控诉才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