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西郊,凌晨两点。
天空飘着小雨,卷着寒风。
路易吉·兰德尔把那件厚重的灰色连帽衫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戴着口罩,帽檐压低到了眉骨,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台加密的笔记本电脑。
他已经逃亡四天了。
从费城的大街到匹兹堡的荒野,路易吉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不停地奔跑。
肾上腺素支撑着他疲惫的身体,胃部有强烈的灼烧感,饥饿正在吞噬他的理智。
他上次进食还是二十个小时前,是半块在加油站捡来的三明治。
此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黄色的“M”标志,那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路易吉在路对面的阴影里站了足足五分钟。
他观察着店里的情况。
只有两个顾客,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柜台后的店员正在打哈欠。
他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走向自助点餐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微微颤抖。
他不敢用信用卡,那是找死。
他只能用现金。
“巨无霸套餐,大杯可乐。”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的挂壁电视里传来了新闻播报的声音。
“……针对顶点健康首席执行官阿瑟·万斯被害案的搜捕工作仍在继续,联邦调查局已将嫌疑人路易吉·兰德尔列为头号通缉犯,悬赏金额已提升至五万美元……”
路易吉身体僵硬。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帽檐的缝隙,看到了屏幕上那张巨大的照片。
那是他几年前的证件照,年轻,带着一丝书卷气。
屏幕下方滚动着红色的警告字样:极度危险,持有武器,见到请立即报警。
恐惧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神经。
他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到了他的背上。
在柜台后面发呆的收银员,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流浪汉,似乎都在偷偷地拿出手机。
“快点……快点……”
他在心里疯狂地催促自己。
就在他的手指准备点击“结账”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一股热气。
有人站在了他后面。
很近。
路易吉的右手下意识地伸进了大衣口袋,握住了手枪的握把。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脑海中计算着射击角度和逃跑路线。
如果身后的人动手,他必须在零点五秒内转身、开枪、打碎玻璃门冲出去。
他通过点餐机屏幕的反光,看到了身后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白人壮汉,穿着一件沾满黑色机油的工装夹克,戴着一顶印有“匹兹堡钢铁工会”标志的棒球帽。
壮汉正盯着屏幕,或者说,盯着路易吉的背影。
路易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确认。
时间仿佛凝固了。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FBI发言人的警告:“……该嫌疑人对社会具有极大威胁……”
身后的壮汉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路易吉的拇指已经打开了保险。
一只粗糙的大手,越过路易吉的肩膀,按在了点餐机的屏幕上。
路易吉差点就扣动了扳机。
但他停住了。
因为那只手没有抓他,而是点了一下“取消在柜台支付”,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扫描口刷了一下。
“滴。”
支付成功。
“加两杯浓缩咖啡。”
壮汉的声音低沉有力。
“你会需要的,孩子,外面的雨很大。”
路易吉愣住了。
他的手依然握着枪,但身体的僵硬感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所取代。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男人。
那是一张典型的铁锈带工人的脸。
皮肤粗糙,胡茬凌乱,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洗不掉的煤灰。
壮汉没有看路易吉的脸,他的目光越过路易吉的肩膀,直直地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着那个被杀CEO生前的画面,那个衣冠楚楚的精英正微笑着谈论医疗保险的利润增长。
“那个混蛋。”
壮汉盯着电视里死人的照片,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去年,我女儿查出了白血病,医生说需要做骨髓移植。”
“我们在这家公司买了十年的保险。”
“申请交上去的第二天,拒赔信就寄到了家里,理由是先前存在遗传风险。”
“当时买的时候怎么不说?等到要赔付的时候就开始找借口。”
壮汉转过头,看着路易吉。
“那个CEO去年的年终奖是两千万美元,而我女儿只能回家吃止痛药。”
路易吉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在逃亡的路上设想过无数种被认出的场景。
被警察按在地上,被贪图赏金的路人举报,被正义感爆棚的市民围攻。
但他没想过这个。
壮汉伸出手,在路易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顿我请了。”
壮汉压低了声音,凑近路易吉的耳边。
“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想要那五万块钱。”
“吃完快走。”
壮汉指了指餐厅的角落。
“那边的后门没锁,出去就是卸货巷,没有监控。”
路易吉看着这个陌生的工人。
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种无处宣泄的绝望。
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不仅杀死了一个CEO,更是刺穿了这个国家最坚硬的脓包。
“谢谢。”
路易吉声音嘶哑。
“快走吧。”壮汉转过身,不再看他,而是走向了另一边的座位,“别让雨把你淋湿了。”
柜台后的收银员喊号了。
路易吉走过去。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黑人女孩,扎着脏辫,戴着耳机。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
路易吉伸手去拿。
女孩的手按住了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