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还在继续。
聚光灯依然耀眼,掌声依然热烈。
但里奥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
微笑,握手,递交证书,合影,转身。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懈可击,但他的眼神却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那一串串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在他眼前交织。
如果圣克劳德真的在背后做了手脚,那么这场针对铁锈带的金融围猎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早。
他看着那些走上台领奖的学生,看着他们稚嫩且兴奋的脸庞,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清洗财政局的人事架构。
对于今天的这场典礼,他已经不抱更多期待了。
能发掘出一个马库斯·索恩,就已经足够回本。
那个能在庞大且枯燥的数据流中嗅出危机味道的男孩,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至于剩下的人,大概率只是一些成绩优异、听话懂事的乖孩子。
“下一位获奖者。”
伊森回到了麦克风前,看了一眼名单。
“艾琳娜·罗德里格兹。”
“来自阿勒格尼社区学院,社会工作专业。”
人群中站起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走上台的速度很快,脚步重重地踏在木质地板上。
里奥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握手和感谢。
但当那个女孩走进光圈时,里奥的目光停住了。
她和前面那些穿着廉价西装、努力想要表现得像个成年人的学生完全不同。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还有两块磨损的痕迹。
上身是一件印着切·格瓦拉头像的旧T恤,外面套着一件廉价的牛仔夹克。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那是长期在街头奔波留下的印记。
她站在那里,不像是个来领奖的学生,倒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呲牙的小豹子。
资料在里奥的脑海中闪过:艾琳娜·罗德里格兹,20岁,布鲁克林区租户联盟的组织者。
里奥拿起证书和支票,礼貌地伸出了右手。
“恭喜你,艾琳娜。”
女孩停在里奥面前一米的地方。
她看着里奥伸在半空中的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敬畏,那里只有两团燃烧的火。
她没有伸手。
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拳头。
台下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前排的萨拉紧张地站了起来,眼神示意侧方的安保人员准备介入。
里奥微微眯起眼睛。
他抬起左手,对着正要冲上台的保安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他看着这个女孩,就像看着镜子里的某种倒影。
艾琳娜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她一把抓住了立在里奥面前的麦克风支架,用力将它扳向自己。
“市长先生。”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浓重的拉丁裔口音。
“我拿这个奖,不代表我认可你。”
“我也绝对不会对你说谢谢。”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正在鼓掌或者窃窃私语的观众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艾琳娜无视了周围的噪音,她死死地盯着里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房租催缴单,狠狠地拍在讲台上。
“我拿这笔钱,是因为我需要交下个月的房租。我的房东上周通知我,房租涨了百分之三十。如果我不交,我今晚就要睡大街。”
“而我的房东之所以涨价,全都要归功于您。”
艾琳娜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里奥的鼻尖。
“您在电视上谈论复兴,谈论港口,谈论那些宏伟的蓝图。”
“您说要改造布鲁克林区的商业街,要把那里变成什么文化走廊。”
“听起来真好听。”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琳娜的眼神里燃烧着怒火。
“意味着那些投机商闻着味儿就来了!”
“意味着我们的社区正在被资本清洗!”
“意味着那些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因为付不起突然暴涨的房租而被驱赶,被迫搬到更远、更破的地方去!”
“您的繁荣推高了租金,却没给我们带来任何保护!”
“您修好了路,种了树,那是给谁看的?是给我们看的吗?是为了把这块地皮炒热,好卖给像摩根菲尔德那样的吸血鬼!”
“这叫士绅化!这叫驱逐!”
艾琳娜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昂着头,不让它流下来。
“还有,您说您代表工人。”
“您和弗兰克那帮工会的人称兄道弟,您给他们发高工资。”
“但是我们呢?”
“那些在餐馆后厨洗盘子的非工会成员呢?那些在酒店里打扫卫生的临时工呢?那些送外卖的非法移民呢?”
“谁代表他们?”
“您的复兴计划里,写满了对钢铁工人的承诺,写满了对建筑工会的讨好。”
“但关于我们这些最底层、最沉默、没有工会保护的人,里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您只在大企业和强力工会之间做交易,您只照顾那些有投票权、有组织能力的人。”
“而我们,依然是代价。”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喊出了那句最刺耳的指控。
“您正在变成您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市长先生。”
“您穿上了西装,您学会了和资本家喝红酒。”
“您忘了您是从哪儿来的。”
里奥看着艾琳娜。
在这个女孩愤怒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咖啡馆打工,对着欠款单发愁,对整个体制充满愤怒,觉得所有政客都是骗子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看着卡特赖特的。
愤怒,不妥协,充满理想主义,但也充满偏见。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这个女孩,代表着那些还没有被你的新政覆盖到的角落,代表着那些被遗忘的沉默者。”
“你需要这团火。”
“你需要有人在你耳边尖叫,在你自以为是的时候刺痛你。”
“这会防止你变成一个冷血的独裁者。”
“别赶走她。”
“听她把话说完。”
“总统先生。”
里奥在意识的深处回应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赶走她。”
里奥继续在心中说道:“您以为我会像那些心虚的官僚一样,害怕被当众揭穿吗?您以为我会像卡特赖特那样,因为有人指出了我的错误就恼羞成怒吗?”
“不。”
“我不怕。”
“因为我行得正。”
里奥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女孩,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闪躲。
“为了这座城市的复兴,我确实做了很多脏事,我在泥潭里打滚,我在黑暗中行路。”
“但是,我没有把一分钱装进我自己的口袋。”
“我把自己献祭给了这座城市,我背负着骂名,我承受着压力,只为了让这里的灯光能亮得更久一点。”
“正因为我问心无愧,所以我不需要掩饰。”
“正因为我真的想把匹兹堡变好,所以我敢于直面所有的愤怒。”
“如果我做错了,那就承认。如果我忽略了,那就补救。”
“政客会掩盖错误,因为他们害怕失去权力。”
“但领袖会修正错误,因为他们要对人民负责。”
“这种坦荡,就是我的底气。”
台下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