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60%?”里奥问道。
阿瑟解释:“这其中涉及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民生问题。”
“凭证在企业和政府之间空转,这没问题,但是,负责工程的企业,怎么给工人发工资?”
“工人不吃凭证,也不交商业税,他们需要美元去超市买面包,去交房租,去付孩子的学费。”
“如果市政府只给企业发这种抵扣券,企业哪来的现金去养活工人?如果发不出工资,您的复兴计划第二天就会被罢工潮淹没。”
阿瑟自问自答:“归根结底,为了维持这个系统,市政府最后还是要给出现金。”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用极少量的美元现金,驱动极大量的凭证循环。”
“为了实现它,我们想了三个方法。”
阿瑟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混合支付制。”
“政府在与伊利、斯克兰顿这些城市的工厂结算工程款时,不采用全额凭证,而是采用60%美元现金+40%信用凭证的比例。”
阿瑟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公式。
“根据测算,一家典型的制造企业,其刚性现金支出,包括工人工资、缴纳给国税局的联邦税、以及购买无法用凭证支付的外地原材料,大约占总成本的60%。”
“我们支付的那60%现金,就是专门用来让他们覆盖这些必须用美元支付的成本的。”
“而剩下的40%,也就是原本用于企业利润、折旧、以及本地采购的部分,全部用凭证支付。”
“这样一来,政府对美元现金的需求量瞬间下降了40%。原本我们手里的钱只能修一个公园,现在我们可以修两个。”
“但是,万一呢?”里奥追问,“万一有的企业现金流紧张,这60%不够发工资怎么办?”
“那就是第二道防线。”
阿瑟指向了流程图中央的那个“宾夕法尼亚产业联盟信托”。
“最后贷款人机制。”
“圣克劳德家族的资金池会为信托开设一个贴现窗口。”
“如果一家负责修路的企业到了月底发现现金不够发工资,他们可以拿着手里剩下的信用凭证来找信托。”
“信托会买下这些凭证,但是要打折。比如,企业交出100万面值的凭证,信托给它95万美金的现金。”
“这种折价兑换会让企业感到肉疼,所以他们会尽最大努力在联盟内部把凭证花出去。只有在迫不得已、必须发工资救命的时候,他们才会来找我们换现金。”
“这保证了工人永远能领到钱,同时也锁住了系统的流动性。”
“可是为什么呢?”里奥问道,“圣克劳德家族为什么愿意充当这个贴现窗口?。”
阿瑟回答:“因为这是一笔赚钱的生意。”
“当那些工厂主为了缴纳联邦税,不得不拿着票据来找我们兑换美元时,我们会按照95%的折扣收购。这意味着,我们每支付95美分,就获得了一张面值1美元的债权凭证。”
“然后,圣克劳德家族在各个城市拥有的那些写字楼、酒店和物流中心,需要向市政府缴纳房产税和商业附加税。”
“我们会把这些刚才收来的凭证,按照1美元的面值,原封不动地交还给税务局,用来抵扣我们的税款。”
“一进一出,我们什么都没做,就获得了5%的无风险套利回报,在如今这个利率低迷的市场环境下,这就是捡钱。”
里奥点了点头。
利益捆绑。
只有让圣克劳德家族有利可图,这个所谓的“贴现窗口”才会永远敞开。
阿瑟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甚至,如果您胆子够大,我们还可以推行第三步。”
“什么?”
“工资代金券。”
阿瑟说道。
“我们可以去游说匹兹堡本地的大型连锁超市,比如Giant Eagle,或者那些社区里的小商户加入联盟。”
“我们告诉商户,如果他们接受凭证,我们可以减免他们的水费和物业税。”
“然后,企业在发工资的时候,工资条上可以显示:2000美元现金,外加500单位的复兴消费券。”
“工人拿着这些券,可以去超市买打折的面包,去加油站加油。超市收了券,再交回给政府抵税。”
“当然,这一步法律风险最高,最容易被指控为非法发行货币。”阿瑟补充道,“所以我们必须极其小心,在法律文件上将其定义为员工福利折扣券,绝不能说是工资的一部分。”
“接下来就是您关心的市政预算案的问题。”
阿瑟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
“我们在做预算的时候,依然以美元计价,这是为了符合州里的审计标准。”
“但在收入项的细目里,我们会单列出一行非现金抵扣收入。”
“这部分收入虽然不能用来给警员发工资,也不能用来支付联邦社保,但它有一个特定的用途,冲抵政府采购。”
阿瑟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等号。
“比如,市政厅原本需要花一千万美元现金去向伊利的钢厂买钢材,这在以前,是一笔实打实的现金支出。”
“现在,我们用一千万的抵扣券支付了钢材款,钢厂拿到了券,转手用它抵扣了欠市政府的一千万税款。”
“在财务报表上,这表现为:我们的税收收入少了一千万现金,但同时,我们的资本支出也少了一千万现金。”
“资产负债表依然是平衡的。”
“赤字没有增加,债务没有违约,工程却完成了。”
里奥并没有被这个完美的会计闭环冲昏头脑。
他盯着白板上流动的线条,指出了这个系统中那个最脆弱的环节。
“所以,阿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政府最后还是要给钱的,对吗?毕竟那些抵扣掉的税款,本质上就是我们的财政收入。”
“是的,政府必须在某个时间点给钱。”
阿瑟合上笔盖,脸上露出微笑。
“但您玩的是一个时间差和增量的游戏。”
“匹兹堡有很多倒闭边缘的工厂,欠了政府几百万的税费和水费,这些本来是收不回来的坏账。”
“现在,他们通过为政府干活赚取凭证,来抵消了这些债务。这意味着政府只出了一半的美元,就完成了基础设施建设,还清理了资产负债表。”
“而且随着工程全面开工,原本失业的工人拿到了现金工资。他们开始买车、吃饭、消费,政府收到的消费税和个人所得税,是实打实的美元增量。”
阿瑟看着里奥。
“政府用这些因为经济复苏而额外增加的美元税收,去信托那里回购并销毁那些凭证。”
“当最后一张凭证被销毁的时候,路修好了,工人吃饱了,工厂活下来了,而政府的账目,依然是平的。”
“这就是金融的炼金术,市长先生。”
“我们不是在造钱,而是在造账。”
里奥坐在椅子上,脑子在飞速运转。
阿瑟描绘的这套金融架构虽然精妙,但现在依然是一个粗略的模型,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
如何确保企业在税务抵扣时的合规性?如何防止地下黑市对凭证的恶意炒作?如何应对可能随时到来的联邦审查?
具体的金融模型,法律文书的措辞,风控系统的代码,都需要他们这帮专业人士去没日没夜地打磨。
但里奥现在需要做的决定只有一个:敢不敢赌这一把?
一旦这个系统崩盘,一旦这些所谓的“权益凭证”泛滥贬值,或者被联邦机构定性为非法货币,那么市政府未来收上来的将不再是美元,而是一堆废纸。
匹兹堡的财政会瞬间破产,他也会因此入狱。
但不做,又能怎样?
那五亿美元现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
一旦烧完,工地停工,复兴计划烂尾,一切还是会结束。
“你还没做好准备吗?”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这是唯一的路,里奥。”
“既然你想在这片废墟上建立新秩序,你就必须掌握这种权力。”
“哪怕它是伪装成商业凭证的权力。”
里奥站起身,走到阿瑟面前。
“这套系统,现在能完美运行吗?”
“技术上没问题。”阿瑟回答得很快,“只要您签字,服务器今晚就能启动,明天早上伊利的钢厂就能收到额度。”
“不,我指的不是技术。”
里奥摇了摇头。
“我指的是人。”
他转过身,走到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这个系统的闭环,不仅仅取决于匹兹堡,它还取决于伊利,取决于斯克兰顿,取决于约翰斯敦。”
“取决于罗恩·史密斯和乔·拜尔斯那些老家伙。”
里奥的眼神变得深邃。
“如果我现在直接把这个激进的系统扔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嘿,伙计们,为了对抗州政府,我们要发行自己的货币了。”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伊森在旁边皱起了眉头:“他们可能会吓死。他们是共和党人,他们可能会觉得这是在造反,然后为了自保,转头就把我们卖给州检察长。”
“没错。”
“如果我操之过急,这个联盟会从内部瓦解。”
“我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让他们不得不接受,甚至求着我接受这个系统的时机。”
里奥重新看向阿瑟。
“阿瑟,听着。”
“我需要你和你的团队继续工作,我要你们把这个系统的细节打磨得更完美,把法律风险降到最低。”
“哪怕是把《商业法典》翻烂,也要给我找出更多的合规依据。”
“我明白了,市长先生。”
阿瑟点头。
里奥知道,他手里握着核按钮。
但他不会现在就按下去。
他要等。
等风再大一点,等火再旺一点。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轻声说道。
“我不急。”
“既然我们要建立新秩序,那就得让旧秩序的人,先尝尝绝望的滋味。”
罗斯福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
“这就对了,孩子。”
“猎人最需要的品质,不是枪法,而是耐心。”
“看着吧。”
“他们会自己走进笼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