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只是救急的手段,更是一种新的金融秩序的雏形。”
伊芙琳转过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心。
“圣克劳德家族,想要成为这种新秩序的架构师。”
“我们需要一个试验场。”
“匹兹堡,还有你的那个工业联盟,就是最好的试验场。”
“如果你成功了,这套模式可以复制到全宾夕法尼亚,甚至全美国。”
“到时候,掌握这套系统核心算法和清算规则的人,将拥有比华尔街银行家更大的权力。”
里奥感到一阵心惊。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远了,但这个女人,看得比他更远。
他在想怎么发工人的工资,她在想怎么重塑金融秩序。
里奥有些拿不准了。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呼唤,“您怎么看?”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她是个天才,里奥。”
“她看懂了你这个计划背后真正的潜力。”
“RFC当年也是这样,从一个救急的机构,变成了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的巨兽。”
“她想做那个驯兽师。”
“跟她合作吗?”里奥问。
“合作。”
罗斯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你没有别的选择。”
“你的团队确实搞不定那么复杂的系统,如果硬着头皮自己做,最后很可能会因为技术漏洞而崩盘。”
“你需要她的技术,需要她的资金。”
“至于未来谁控制谁……”
罗斯福冷笑了一声。
“先把系统建起来再说。”
“只要那个开关掌握在行政权力的手里,只要你是市长。”
“你就永远有掀桌子的能力。”
里奥看着伊芙琳。
“听起来很诱人。”
里奥说道。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系统的控制权,必须在匹兹堡复兴执行局手里。”
“所有的清算数据,必须向市政府透明。”
“我不能让这个系统变成你们家族的私有物。”
伊芙琳点了点头。
“合理。”
“我们只提供技术服务和流动性支持,我们不触碰行政主权。”
“这是底线,我懂。”
她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戴着一枚黑色的宝石戒指。
“那么,成交?”
里奥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但有力。
“成交。”
就在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宴会厅里传来了一阵悠扬的钢琴声。
“走吧,市长先生。”
伊芙琳并没有松开手。
她看着里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生意谈完了。”
“现在,该履行一下客人的义务了。”
“陪我跳支舞。”
“让里面那些还在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好好看看。”
“现在的匹兹堡市长,到底站在谁的身边。”
里奥愣了一下,他看着伊芙琳。
这是一种政治展示。
她在告诉所有人:圣克劳德家族,已经下注了。
里奥整理了一下领带。
“荣幸之至。”
他牵着伊芙琳的手,推开了那扇通往大厅的玻璃门。
灯光再次洒在他们身上。
乐队指挥看到了那位走向舞池中央的庄园女主人,手中的指挥棒轻轻一挥,管弦乐团原本舒缓的背景音乐瞬间切换成了施特劳斯的圆舞曲。
节奏明快,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里奥牵着伊芙琳的手,踏入了那片光洁如镜的舞池。
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自动向后退去,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所有的目光,此刻全部汇聚在他们两人身上。
里奥感到手心传来一种微凉的触感。
她没有像普通的舞伴那样顺从地跟随里奥的引导,反而在细微的动作间,试图掌控着旋转的节奏。
“你跳得不错。”
里奥的一只手扶在伊芙琳纤细的腰肢上,感受着黑色晚礼服下紧致的肌肉线条。
他配合着音乐的节拍,带着她旋转了半圈。
“在南区的酒吧里练出来的?”伊芙琳的声音就在耳边,清晰而冷静。
“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练出来的。”里奥回敬道,“躲避那些想要以此借口来要钱的官僚,需要的步法比这复杂得多。”
伊芙琳的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在舞池中央旋转。
黑色的礼服与深蓝色的西装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正在角力的黑洞。
“你似乎很喜欢黑色。”
里奥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在这近距离的观察下,她那种冷艳的攻击性更加明显。
全场所有的女性都恨不得把彩虹穿在身上来吸引眼球,唯独她,像是一把黑色的利刃插在花丛中。
“这让我想起了某些严肃的葬礼,或者……”里奥顿了顿,语气轻松地打趣,“或者某种吸血鬼电影的片场。”
“黑色吸收所有光谱。”
伊芙琳回答得很快,完全没有理会里奥的玩笑。
她的目光越过里奥的肩膀,似乎在审视着整个宴会厅的布局,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它不需要去反射光线来取悦别人,它本身就是一种存在。”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里奥脸上。
“而且,这能提高效率。”
“效率?”里奥有些意外这个答案。
“我的衣柜里有三十件剪裁完全相同的黑色礼服。”伊芙琳平静地说道,“每天早上起床,我不需要浪费哪怕一秒钟去思考今天要穿什么,也不需要考虑配色是否得体,我只需要伸手拿一件穿上,然后把精力集中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对于决策者来说,选择穿什么这种琐事,是对精力的无谓消耗。”
里奥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令人印象深刻的自律。”里奥评价道,“听起来有点像修道院的苦修,或者机器人的程序。”
“是极致的理性。”伊芙琳纠正他。
舞曲进入了高潮部分,节奏加快。
里奥不得不收紧手臂,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了一些。
“关于刚才在大厅里的事。”
伊芙琳突然转换了话题。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向你道歉。”
这虽然是一句道歉,但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歉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把你晾在大厅两个小时,甚至连正眼都不看你一下,这确实不符合圣克劳德家族的待客之道。”
里奥挑了挑眉毛。
他没想到这个傲慢的女人会主动提起这一茬。
“没关系。”里奥语气轻松,“那里的沙发挺舒服的,而且让我有机会观察了一下费城上流社会的生态圈。很有趣,特别是那位一直试图逗你笑的银行家,他的滑稽表演值回了票价。”
“那是一种测试。”
伊芙琳没有理会里奥的讽刺。
“测试?”
“是的,压力测试。”
伊芙琳随着里奥的舞步后退,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关于你的传闻太多了,里奥·华莱士。有人说你是天才,有人说你是疯子,有人说你是下一个罗斯福,也有人说你只是运气好的投机分子。”
“两年前你还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学生,现在你却坐在了匹兹堡市长的位置上,甚至把墨菲那个老好人推向了参议员的宝座,这种上升速度违反了政治力学的基本常识。”
伊芙琳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需要确认这些传闻的真实性,但我没有时间去慢慢观察,也没兴趣去读那些经过公关修饰的报道。我需要一种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羞辱。”
里奥接过了话头。
“你想看看我被羞辱后的反应,是会像个暴发户一样气急败坏地离开,还是会像个懦夫一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手段太低劣了,圣克劳德小姐。”
里奥在旋转的间隙,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这不像是大家族掌门人的做派,这更像是高中女生在校园里搞的小团体霸凌。”
面对里奥的嘲讽,伊芙琳不为所动。
“有效就行。”
伊芙琳抬起头,直视里奥的双眼。
“你坐在那里,喝完了香槟,看完了整场无聊的拍卖。你不仅忍受了羞辱,你还反过来利用这种被冷落的时间去观察环境,你展示出了极强的心理韧性和目标感。”
“你通过了测试。”
“这说明那些传闻至少对了一半,你确实拥有在这个角斗场里生存下去的心理素质。你有资格坐在我的桌子对面,谈论接下来的生意。”
舞曲渐渐走向尾声,警铃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大作。
这个女人很危险。
相当危险。
在她的眼里,没有尊严,没有情感,甚至没有善恶。
只有效率,只有投入产出比,只有目的和手段。
“看来我应该感到荣幸。”里奥揶揄道,“能成为圣克劳德小姐眼中的合格资产。”
“你应该感到庆幸。”
伊芙琳纠正道。
“因为这意味着你获得了一张通往真正权力核心的门票。”
音乐停止了。
两人在舞池中央定格。
周围响起了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伊芙琳松开了搭在里奥肩上的手,后退半步,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