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的眼神示意着里奥面前的那份文件。
“你刚才在看什么?”
“一份关于向北岸贫困社区追加冬季供暖补贴的行政令。”里奥回答。
“五百个家庭。”
罗斯福说道。
“如果你签了这个字,这笔钱就会从财政局的账户划拨到燃气公司。”
“当北岸的气温降到零下的时候,那五百个家庭的暖气片就会热起来,他们就不会在睡梦中被冻醒。”
“这只需要你动动手指,花两秒钟签个名字。”
罗斯福的目光变得锐利。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里奥。”
“它是一种能够以最高的效率,直接改变现实物理世界的能力。”
“你刚才没有为此感到激动,你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你只是觉得这理所当然。”
“你觉得,只要你签了字,这件事就成了。这种对因果的绝对掌控,这种能够把意志直接转化为现实的确定性。”
“这才是权力的顶级诱惑。”
“而你,已经上瘾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里奥看着罗斯福。
他想反驳。
他想说自己只是在履行职责,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罗斯福说得对。
曾几何时,为了帮玛格丽特他们保住社区中心,他要费尽心机,要动用舆论,要和官僚主义斗法。
而现在,他只需要在一个文件上画个圈,几百万美元就会流动,几千个人的命运就会改变。
这种感觉,确实令人着迷。
它比任何欢呼声都更能让人感到自己的存在。
里奥低下了头。
他看着那份供暖补贴的文件。
白纸,黑字。
下面是布雷克·芬奇早已盖好的审核章,只差他的最后一笔。
里奥拔开笔帽。
他在文件底部的横线上,签下了“里奥·华莱士”。
笔锋有力,字迹清晰。
“沙沙。”
这就是五百个家庭的温度。
里奥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那摞已经处理好的文件堆上。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深邃。
“您说得对,总统先生。”
里奥开口了。
“我确实变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城市。
“愤怒解决不了供暖问题。”
“同情也解决不了。”
“哪怕我在市政厅门口把嗓子喊哑了,哪怕我因为那些挨冻的孩子哭得昏过去,那里的暖气管道也不会自己热起来。”
里奥转过身。
“只有煤炭能解决。”
“只有管道能解决。”
“只有钱能解决。”
里奥指了指自己的办公桌。
“以前,我总是盯着那些人的脸。我看他们的表情,听他们的哭声,我在乎他们是不是喜欢我,在乎他们是不是骂我。”
“但现在……”
“我更关心管道通不通。”
“关心这台机器转不转。”
“只要管道通了,气就能送过去,屋子就能热。”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是谁在骂我独裁,是谁在说我冷血,或者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
里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漠然。
“那都不重要。”
“噪音而已。”
罗斯福看着眼前的里奥。
他看到了一个职业官僚的诞生。
这种转变是残酷的,但这又是必须的。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未来驾驭这头名为国家的怪兽。
“很好。”
罗斯福点了点头。
“你终于像样点了,里奥。”
里奥没有回应这句赞扬。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内陆港二期工程土地征收的报告,里面涉及到了几个钉子户的拆迁问题。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犹豫,会亲自去现场查看,会试图寻找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但现在,他只是扫了一眼补偿标准,确认符合法律规定,且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十。
然后,他在“强制执行”的选项上,打了个勾。
“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
为了大局,为了效率,为了五亿美元的投资回报。
几个人的不便,是可以被接受的成本。
这就是权力的静气,也是权力的冷酷。
里奥处理这些文件直到深夜。
“伊森。”
里奥按下了通话器。
“进来拿文件。”
门开了。
伊森走了进来,抱起那堆处理完的文件。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后的里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里奥,看起来格外的高大,也格外的遥远。
就像是一尊正在逐渐成型的雕像。
坚硬,沉默,且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