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菲尔德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映照着匹兹堡的夜景,但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此刻无心欣赏。
他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握着电话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了下属汇报的声音,关于公路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些散户司机,那些平时如同散沙一样的个体户,竟然真的响应了号召,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车队,正沿着州际公路向匹兹堡进发。
“一群乌合之众。”
摩根菲尔德冷哼一声。
他挂断了下属的电话,没有任何停顿,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那是宾夕法尼亚州警察局局长的私人电话。
“是我,道格拉斯。”
摩根菲尔德声音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279号公路和79号公路的交汇处,那里是进入匹兹堡的咽喉。”
“我收到消息,有一批非法改装、严重超载的货运卡车正试图冲进城市。这些车会压坏我们的路面,扰乱我们的交通秩序,甚至可能给市民的安全带来巨大隐患。”
“作为纳税人,我要求州警立刻履行职责。”
“在那里设立一个检查点,最严格的那种。”
宾夕法尼亚州警察局局长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令人玩味的拖长调子。
“道格拉斯,老朋友。”局长的声音在听筒里回荡,“你知道的,现在那个地方可是个火药桶。华盛顿盯着,哈里斯堡也盯着,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沾一身腥。”
摩根菲尔德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
所有人都知道摩根菲尔德跟里奥之间的矛盾。
现在依然支持里奥·华莱士的人是傻瓜,但毫无代价地去帮摩根菲尔德干脏活的人,是更大的傻瓜。
局长虽然不在权力的核心圈,但他有着灵敏的嗅觉。
他知道现在没人会保匹兹堡,这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执法,但也意味着,他帮摩根菲尔德的这个忙,是额外服务。
额外服务,得加钱。
“我听说了,局里最近的预算好像有点紧张?”摩根菲尔德的声音变得毫无波澜,“特别是高速巡逻队的加班费和新车采购计划,在州议会那边一直卡着?”
电话那头传来了局长的笑声,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笑。
“是啊,兄弟们都很辛苦,装备也该换换了。你知道,维护公共安全,总是需要成本的。”
“我会给预算委员会的主席打个电话。”摩根菲尔德直接抛出了筹码,“另外,摩根菲尔德基金会一直都很关注警察遗孀的福利问题,我们最近准备了一笔专项捐赠。”
听完摩根菲尔德的报价,局长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而专业。
“既然有群众举报,那这就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会立刻部署警力。”
“我要每一辆车都停下来。”摩根菲尔德继续他的指令,“检查他们的轮胎花纹深度,检查他们的尾气排放指标,检查他们的货运单据,检查司机的驾驶记录。”
摩根菲尔德的嘴角向下撇着,眼神冰冷。
“只要有一项不合格,就扣车。如果没有问题,那就查得更仔细一点,直到发现问题为止。”
“明白。”局长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干脆利落,“我会让他们知道,宾夕法尼亚的法律是不容践踏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匹兹堡的大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挂断电话。
摩根菲尔德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个年轻的市长以为靠着煽动几个司机就能破局?
太天真了。
在这个国家,行政力量永远是资本最坚实的护城河。
只要警察拦在路上,那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幕。
那些司机是为了赚钱才跑这趟车的,一旦面临扣车、罚款甚至吊销执照的风险,他们会立刻作鸟兽散。
这就是现实。
……
279号公路与79号公路的交汇口。
夜幕降临。
十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州警巡逻车横在路中间,将宽阔的四车道封锁得只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
路边摆放着红色的反光锥筒和“停车检查”的告示牌。
探照灯强光直射,将路面照得惨白。
第一批到达的十几辆卡车已经被拦了下来。
它们停在路肩上,引擎熄火,周围围满了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州警。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一名年轻的州警,警号4209,手里拿着一个电子测量仪,正蹲在一辆彼得比尔特重卡的后轮旁。
卡车司机弗里斯站在旁边,焦急地搓着裤腿。
“警官,我的车没问题。”弗里斯赔着笑脸,“我刚做的保养,这批钢材是匹兹堡那边急用的……”
“闭嘴。”
年轻警官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将测量探针插入轮胎的纹路中,以此读取数据。
“左后轮花纹深度1.5毫米。”警官站起身,在罚单本上记录着,“法定标准是1.6毫米,你的轮胎磨损过度,存在爆胎风险,严重危害公共安全。”
“什么?1.5?”弗里斯瞪大了眼睛,冲过去想要看一眼读数,“这不可能!我出门前刚量的,明明还有2.5毫米!”
“退后!”
警官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你想袭警吗?”
弗里斯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却冷漠的面孔,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警察。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安全检查。
这是找茬。
这是要把他们死死地钉在这里。
“这不公平!”弗里斯吼道,“你们这是在故意刁难!我要送货!那是建设匹兹堡用的钢材!”
“这里没有什么钢材,只有违规车辆。”
警官撕下一张粉红色的扣车单,拍在弗里斯的胸口。
“车辆暂扣,等待进一步技术鉴定。你可以走了,或者去路边的草地里等着。”
弗里斯拿着那张罚单,手在颤抖。
那是他的车,是他的命。
后面的几辆车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尾气排放超标。”
“货箱挡板高度不合规。”
“驾驶日志记录不全。”
警察们拿着放大镜,在这些粗糙的卡车上寻找着每一个微小的瑕疵,然后无限放大,变成扣车的理由。
司机们愤怒地按着喇叭。
“滴——!滴——!”
刺耳的气笛声在夜空中回荡。
有人跳下车,挥舞着拳头大骂。
“你们是警察还是资本家的看门狗?”
“我们要过去!这是公路!”
面对司机们的抗议,现场指挥的警长只是拿起了扩音器。
“所有司机立刻回到驾驶室!任何试图冲击关卡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暴乱!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防暴警察举起了盾牌和警棍,向前逼近。
司机们被逼退了。
他们虽然愤怒,但他们是平民,他们手里只有方向盘,没有武器。
面对国家机器的暴力威慑,他们无可奈何。
弗里斯蹲在路边,看着自己那辆被贴上封条的老伙计,眼眶发红。
他想起了出门前塞进兜里的那把扳手,想冲上去跟这帮混蛋拼了。
但理智告诉他,那样除了坐牢,什么也改变不了。
警号4209的年轻警官刚刚处理完弗里斯的罚单。
他感觉有些疲惫。
他叫大卫,宾夕法尼亚本地人,父亲以前是个煤矿工人。
他当初参警是为了维护正义,为了抓捕毒贩和强盗。
但今晚,他觉得自己像个帮凶。
他看着那个蹲在路边的老司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愧疚。
那双满是油污和伤疤的手,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该死的。”
大卫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无奈。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这很卑鄙。
但他没有办法。
这就是工作。
这是上司的命令,是他保住这份饭碗的唯一方式。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里,良心不能当饭吃,正义也不能帮他还房贷。
他只能硬起心肠,扮演好这只看门狗的角色,哪怕这让他感到无比恶心。
他转过身,准备去拦下一辆车。
就在这时。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
柏油路面在微微颤抖,路边的积水泛起了涟漪。
一种闷雷般的声音,从北方的地平线传来。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像是远处的山崩,又像是千军万马的奔腾。
大卫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原本是漆黑一片的夜空。
但此刻,那里亮了。
先是一两个光点在微弱跳动。
紧接着,光点连成了线。
然后,光线汇聚成了海。
那是车灯。
成千上万盏车灯。
它们刺破了细密的雨幕,照亮了整个地平线。
轰鸣声淹没了所有的噪音。
那不是十几辆车。
那是至少上百辆重型卡车、皮卡、拖拉机组成的钢铁洪流。
它们开着远光灯,排成了一列长达数公里的纵队,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所有的卡车都按响了气笛。
“呜——!呜——!”
这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战栗的共鸣。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底层力量的爆发。
大卫呆呆地站在路中间,手里的罚单本滑落,掉在了地面上。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车队,看到了那些车身上喷涂的标语。
“支援匹兹堡!”
“打破封锁!”
“工人万岁!”
“为了孩子!”
有的车上挂着美国国旗,有的车上挂着工会旗帜。
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了警长惊恐的咆哮声。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所有单位注意!一级戒备!”
“不能让他们冲过去!开罚单!把路障都推上去!”
警长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他原本以为他面对的是几只落单的绵羊,现在他发现,冲过来的是一群奔腾的野牛。
防暴警察们也慌了他们举着盾牌的手在发抖。
面对几个司机,他们敢挥舞警棍。
但面对这几千吨钢铁组成的洪流,别说是防暴盾牌了,就算是手里拿着枪也不一定管用。
第一辆重卡已经开到了关卡前。
那是一辆红色的万国重卡,车头高大威猛,前保险杠上焊着粗大的防撞钢梁。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留着大胡子,眼神凶狠。
他没有减速的意思。
巨大的车轮碾压着路面,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距离关卡还有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停车!”警长在路边大喊,“开枪!如果他们不停车就开枪!”
没有警察敢开枪。
大卫站在路中间。
那辆红色的重卡在他面前五米的地方,终于踩下了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