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里的法律分析是对的,我确实签了那个合同。我把内陆港的经营权给了摩根菲尔德,期限是五十年。我给了他排他性的地位,让他可以垄断未来的物流定价权。”
“我为了拿到那笔债券,做了这笔交易。”
里奥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坦诚。
“如果你们觉得被背叛了,如果你们觉得我是个骗子,你们可以骂我,我接受。”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愤怒的爆发。
然而,并没有怒吼。
“吱呀——”
轮椅的声音再次响起。
玛格丽特推着轮子,来到了里奥的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里奥,把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让他直视自己的双眼。
“看着我,孩子。”
玛格丽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强硬。
“你看看这屋子里的人。”
她指了指周围。
“我们这帮老骨头,这辈子都在跟煤灰、铁锈和账单打交道。我们不懂什么《谢尔曼反垄断法》,也不懂什么特许经营权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些法律条文对我们来说,还没有超市里的打折券实在。”
“我们只知道几件事。”
玛格丽特的手指很用力,掐得里奥的手有些疼。
“谁在我们家门口的路烂了十年没人管的时候,派人来修好了它?”
“谁在我被警察推倒摔断了腿,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帮我要回了赔偿金?”
“谁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早上,冒着被抓的风险,站在市政厅的草坪上,指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市长鼻子骂,为我们这些穷人说话?”
玛格丽特松开了手,指着里奥的胸口。
“是你。”
“里奥·华莱士。”
“那些写文章的人,他们坐在空调房里,喝着咖啡,敲着键盘骂你是叛徒。因为他们不需要担心下个月的暖气费,他们不需要担心孩子没学上。”
“他们有资格谈论道德,因为他们的肚子是饱的。”
“但我们没有那个奢侈的资格。”
弗兰克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看着里奥。
“里奥。”
弗兰克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里奥的肩膀上。
“砰。”
“你以为工人们没在骂娘吗?当然在骂。”
弗兰克坦诚地说道。
“昨天晚上在工会酒吧,大家都在骂。骂这个该死的世道,骂为什么我们想修个路、想找个工作,就非得求着摩根菲尔德那个吸血鬼点头。”
“我们恨透了摩根菲尔德,恨透了那种我们永远只能当耗材的感觉。”
“但是。”
弗兰克盯着里奥的眼睛,目光如炬。
“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他们在骂这个世道,在骂那个必须要有的交易。”
“他们不是在骂你。”
里奥愣住了。
“不是……在骂我?”
“当然不是。”弗兰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兄弟们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谁对他们好,谁在利用他们,这种直觉还是有的。”
“我们知道你是为了谁才去签那个字的。”
“如果不是为了弄钱给我们发工资,你大可以像以前那些政客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告诉我们‘财政困难,请等待’。”
“你为了让我们有饭吃,把自己弄得一身脏水。”
弗兰克把烟拿下来,夹在手里指着里奥。
“里奥,听好了。”
“如果你必须把灵魂卖给魔鬼,才能给我们这帮穷鬼换来面包。”
“那我们只有一句话——”
“别让魔鬼把你吃了。”
里奥看着弗兰克,看着老乔,看着周围那些默默点头的工人们。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冲击着他的鼻腔。
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基本盘,以为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但他忘了,这些人是生活在泥潭里的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泥潭的规则。
在生存面前,洁癖是一种罪恶。
他们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圣人,他们需要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的头狼。
哪怕这头狼为了捕猎,要在泥浆里打滚,只要他把肉带回来,分给族群。
他就是领袖。
玛格丽特从旁边拿过一个保温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塞进了里奥手里。
杯壁的温度传导到手心,驱散了里奥指尖的冰凉。
“喝了它。”
玛格丽特命令道。
“不管你在法庭上变成什么样,不管你在那个全是谎言的市政厅里学会了多少坏心眼。”
“也不管外面那些报纸、网络怎么骂你。”
“只要你还记得回来的路,只要你还认得这扇门。”
“这儿永远给你留着热咖啡。”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孩子。”
玛格丽特拍了拍里奥的手背。
“别怕弄脏手。”
“手脏了可以洗,只要心还没黑透就行。”
里奥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黑色的液体。
那一刻,他感到体内某种东西破碎了。
现在正在形成的是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那是从这群最底层的人身上汲取到的力量。
粗糙,原始,但这才是权力的真正根基。
“这就对了。”
罗斯福的声音适时地在脑海中响起。
“你终于明白了,里奥。”
“力量从不来自那些写在纸上的法律条文,也不来自法官手里的木槌。”
“力量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
“是这些人的信任,赋予了你权力的合法性。”
“他们不在乎你是否完美,不在乎你是否符合那些精英眼里的道德标准。”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你是否属于他们。”
“只要他们还站在你身后,只要他们还愿意给你留一杯热咖啡。”
“那么,就算全世界的法庭都判你有罪,你依然拥有着这座城市。”
里奥抬起头。
他几口吃掉了剩下的半块松饼,那几分钟前还干涩的味道,此刻竟然变得无比香甜。
他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热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滚烫,提神醒脑。
那种一直在他胸口盘旋的焦虑、那种寻找法律漏洞而不得的绝望,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那种准备毁灭一切、重塑一切的平静,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里奥擦了擦嘴角。
他看着玛格丽特,看着弗兰克。
“谢谢你们。”
里奥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要做的,是切断那条链子。”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那条把我和摩根菲尔德绑在一起,也把我跟人民隔开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