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克兰顿,科尔特种钢管制造厂。
大卫·科尔坐在自己那间有些年头的老板办公室里,悠闲地端着一杯咖啡,透过玻璃窗看着厂房里热火朝天的生产线。
这座厂子他经营了二十年。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日子过得就像个孙子。
他的主要客户是那些在马塞勒斯页岩区开采天然气的能源巨头。
那些巨头的采购经理个个眼高于顶,仗着订单量大,把钢管的采购价压得死死的。
大卫只能在微薄的利润线上挣扎,还要随时提防他们用供应链优化的借口把订单转移给海外更廉价的代工厂。
他习惯了赔笑脸,习惯了被拖欠尾款。
他本以为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到工厂破产,或者自己不再干这一行。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两年前。
那时,工业复兴联盟刚刚在匹兹堡成立。
因为大卫平时和斯克兰顿的市长乔·拜尔斯有些私交,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厂子技术底子还在,所以他收到了一份邀请。
工业复兴联盟邀请他,加入联盟的供应链体系。
但这份邀请是有条件的。
加入联盟,就意味着必须接受监管,接受联盟总部的统一产能调配。
这让大卫想到了那个靠计划指令驱动社会的红色国家。
他不是学历史的,也不懂什么宏观经济,这种听起来违背自由市场原则的条款让他心里直打鼓。
但看着那空了一半的订单簿和工人们渴望加班的眼神,他还是签了字。
用一个可能的限制,去拒绝现成的订单,这两者的风险不在一个量级上。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这两年来,他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限制,工厂更是全力运转。
这让他萌生出了要不要扩大产线的想法。
不过长时间的无限制,不代表永远没限制。
就在前几天,他接到了联盟总部发来的紧急指令。
全线调高针对所有天然气开采商的出口钢管价格,并以产能不足为由延迟交付。
一开始,大卫吓了一跳。
他担心这样做会激怒那些能源巨头,导致客户流失,甚至会被起诉。
但当他私下跟同行沟通,发现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从伊利的机械厂到约翰斯敦的水泥厂,所有同行都收到了同样的指令时,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围猎。
以前,他是独自面对巨头的小虾米;现在,他是狼群中的一员。
攻守之势异也。
从今天开始,情况不太一样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约翰,EQT集团驻宾州地区的高级采购经理,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满脸怒容,手里挥舞着一份传真文件。
“大卫!你在搞什么鬼?”
约翰把文件拍在大卫面前的办公桌上,声音大得连厂房里的机器轰鸣声都压不住。
“那批用于特拉华河液化天然气出口管道的高压无缝钢管,为什么显示延期交付?还有这份新的报价单是怎么回事?”
约翰指着文件上的数字,手指都在发抖。
“你要涨价30%?你疯了吗?我们可是签了年度框架协议的!”
大卫放下茶杯,甚至没有站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位往日里让他提心吊胆的采购经理,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想笑的冲动。
“约翰,坐下说。”大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不坐!我要你马上给我一个解释!如果这批管子不能按时送到工地,整个出口终端的建设就要停工!一天的损失就是几百万美元!”约翰咆哮着。
大卫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份报价单。
“约翰,我很抱歉。”大卫脸上的歉意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你也知道,现在整个宾夕法尼亚都在搞基建。”
大卫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厂区里那些贴着“匹兹堡复兴联盟专供”标签的成品钢管。
“匹兹堡那边要扩建内陆港,伊利那边要建新的工业园区,还有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核电站重启项目。”
“我的厂子现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产能已经全部被复兴联盟包圆了。”
大卫转过身,看着约翰,摊开了双手。
“你那批管子,我确实插不进去队,工人们已经加班加到快吐血了。”
“这是违约!”约翰咬牙切齿,“我可以告你!”
“你可以去告,法务部会处理的。”大卫耸了耸肩,“但打官司需要时间,你等得起吗?你们那个千亿级别的海外订单等得起吗?”
大卫走回办公桌前,重新端起杯子。
“如果你真的急着要这批货,也不是没有办法。”
大卫的语气变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加钱。”
“我得去别的厂子高价借调产能,得给工人们发三倍的加班费,我甚至得推掉联盟内部的一些次要订单,这些成本总得有人承担。”
“这30%的溢价,是加急排产费。”
约翰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卫,就像看着一个突然变异的怪物。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以前为了十几万块钱订单就低三下四的小老板,现在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敲诈他。
“另外。”大卫继续说道,“鉴于目前州内的物流资源极度紧张,你们必须自己承担从厂区到港口的运输费用。而且,运费结算不能用美元。”
“那用什么?”约翰下意识地问。
“联盟票据。”
大卫吐出了这个词。
“我的卡车车队只认这个,如果你们没有,就去联盟的兑换中心想办法,那是你们的事。”
约翰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椅子。
他愤怒地把手中的文件摔在地上。
“这是勒索!是赤裸裸的勒索!”
约翰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大卫的鼻子。
“大卫,你别太嚣张了,你不过是个小作坊的老板。”
“你以为抱上了市长的大腿就能跟EQT叫板?我们的法务团队能把你告到破产!你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说完,约翰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工厂。
他拉开车门,狠狠地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怒火随着尾气在马路上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