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当面跟他们说清楚。告诉他们,港口是要修,但大家的饭碗是铁打的!甚至比以前更稳!”
“只要把话说开了,这场罢工自然就散了。”
弗兰克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等等!”
里奥突然喊了一声,快步绕过办公桌,一把拉住了弗兰克的手臂。
“不能去。”
弗兰克回过头,一脸困惑:“为什么?既然是误会,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吗?”
里奥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看着弗兰克那双单纯而热切的眼睛,心里却感到一阵发苦。
他看清了摩根菲尔德这个陷阱的第二层,也是最致命的一层。
如果他现在走出去,站在工人们面前,澄清谣言。
他必须告诉工人们:“是的,我们要修港口,而且我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保障和培训。”
工人们会欢呼,罢工会平息。
但紧接着,一个新的的问题就会摆在桌面上。
既然市长已经承诺了这么好的前景,既然方案都现成的,既然大家都同意了。
那么,什么时候开工?
码头工人工会会立刻转变态度,从反对者变成最激进的推动者。
他们会每天追着里奥问:培训什么时候开始?新设备什么时候进场?我们的好日子什么时候来?
那样一来,里奥就被彻底架上去了。
他将被迫把“内陆港扩建”提升为当前的头号议程,被迫把所有的行政资源和资金都投入到这个无底洞里。
而他原本定下的核心战略,“复兴计划二期”,就会因为资源被挤占而被迫搁置。
他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走进了摩根菲尔德给他预设的那个“顺序”里。
只不过,这一次是被他自己的支持者推着走进去的。
而且,如果他现在承诺了却迟迟无法兑现,无法立即启动项目。
那些刚刚被安抚下来的工人,会觉得受到了第二次欺骗。
那是期待落空后的愤怒,比单纯的恐惧更难平息。
期待感被顶到了这里,已经下不来了。
里奥松开了抓着弗兰克的手,感到一阵无力。
摩根菲尔德不仅放了火,还把灭火的水桶都给砸了。
“怎么了,里奥?”弗兰克察觉到了里奥的异样,“有什么问题吗?”
里奥看着窗外。
楼下的广场上,人群越聚越多。
“弗兰克,如果我现在去解释,我就必须立刻启动港口项目。”
“但我们现在的钱和精力,都要用来修学校和商业街。”
“我们做不到同时开辟两个战场。”
弗兰克愣住了。
他是个粗人,但他不傻。
他也意识到了这个死结。
“那……那我们怎么办?”弗兰克的声音低了下去,“难道就让那帮兄弟在外面骂你?”
现在的局面是:
前面有莫雷蒂堵路,卡住了财政预算,让里奥无法兑现复兴社区的承诺。
后面有摩根菲尔德放火,挑拨工会关系,试图摧毁里奥最坚实的工人阶级基本盘。
里奥被夹在中间。
如果他否认这个新闻,摩根菲尔德就会撤回投资意向,港口项目就会黄,里奥就会失去经济增长的引擎,也会失去那些指望港口复兴带来新工作的选民支持。
如果他承认或者哪怕只是含糊其辞,愤怒的码头工人就会立刻把他撕碎。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脑海中响起,冰冷而严肃。
“他用工人的手,来扼杀你。”
“他要把你变成工人的敌人。”
“里奥,准备好。”
“这是你上任以来,面临的最大的政治危机。”
“因为这一次,你的敌人就在你的阵营内部。”
里奥走到窗前。
楼下的广场上,虽然还没有看到码头工人的身影,但他似乎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海啸般的怒吼声。
制造工潮。
这对于一个商业巨头来说,也是有风险的。
但摩根菲尔德显然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港口的稳定,他要的是里奥的屈服。
或者毁灭。
“总统先生。”里奥在脑海中问道,“这就是您说的火吗?”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是的,孩子。”
“这就是阶级政治最残酷的一面。”
“你的基本盘是工人,这既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软肋。”
“因为在这个群体里,信任是最宝贵,也是最脆弱的东西。”
“他们习惯了被背叛,习惯了被政客出卖。”
“所以当那个谎言出现的时候,他们会本能地选择相信最坏的结果。”
“摩根菲尔德这一招,叫作借刀杀人。”
“他借了你最忠诚的支持者的刀,来割你的喉咙。”
……
市政厅三楼,市长办公室。
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但依然无法阻挡楼下那种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嘈杂声。
那是上百个成年男人的怒吼汇聚成的声浪。
“华莱士滚出来!”
“骗子!”
“我们要工作,不要机器人!”
伊森·霍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手里的电话一直没有放下,每隔几秒钟就要对着听筒大吼几句,试图协调那些根本无法到位的安保力量。
“该死的!我就知道会这样!”伊森挂断电话,转身冲到里奥面前,脸色苍白。
“里奥,情况失控了。警察局长刚给我发了消息,他们的人手不够,防线快要被冲垮了。这帮码头工人跟之前的社区居民不一样,他们更强壮,更有组织,而且他们真的带了燃烧瓶!”
伊森指了指窗外。
“如果那个燃烧瓶扔进来,这栋楼就完了。”
“我们必须撤离。”伊森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安保团队已经安排好了后门通道,车就在巷子里等着。我们先离开这儿,然后发布一份书面声明。”
“声明怎么写?”
里奥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
“就说……就说这是一个误会,承诺我们会暂缓港口计划,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伊森语速飞快,“先稳住他们,把命保住再说!”
“暂缓?”
里奥抬起头,目光锁死在伊森那张因过度紧张而失去血色的脸上。
这位来自华盛顿的精英幕僚,能写出无懈可击的政策白皮书,能搞定最复杂的法律条文。
几个月前,在竞选总部的板房里,当里奥策划利用民意去攻击卡特赖特时,他表现得相当冷酷。
那时候,民意在他眼里只是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据,是他通往胜利的燃料。
但现在,当这股被点燃的怒火直接面向他的时候,这位精英幕僚彻底慌了。
“伊森,你是个绝顶聪明的政策顾问。”里奥的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但你还是缺乏处理这种真实局面的经验。”
“在办公室里,他们是选票,是民调数据,是你可以用一份措辞严谨的备忘录就能安抚的抽象群体。”
里奥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但在这里,在街头,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不读备忘录,只看你的眼神。”
“在这个时候发布声明说暂缓,在那些工人眼里,就等于承认了那篇新闻是真的。”
“这意味着我心虚了,我害怕了。”
“只要我今天从后门迈出一步,我就永远别想再从正门走回来。”
“我的政治生命,会在我坐进那辆逃跑的汽车的瞬间,彻底终结。”
里奥转过身,看着那扇通往走廊的大门。
“我不会走后门。”
“我要出去。”
“我要去见他们。”
伊森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他们现在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野兽!他们手里有铁棍和汽油!你没有任何护具,你只要走出去,哪怕是一块石头都能要了你的命!”
“他们不会杀我。”里奥的声音很笃定,“只要我还是市长,只要我还是那个唯一能决定他们饭碗的人。”
就在这时,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他说得对,里奥。他们确实是一群野兽。”
“但你必须知道如何驯服野兽。”
罗斯福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惊慌。
“面对暴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气场。”
“群体是盲目的,也是敏锐的,他们能闻出你身上散发出的每一种气味。”
“如果你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如果你表现出一点点歉意,或者试图用讨好的语言去安抚他们。”
“他们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
“因为在群体心理中,软弱就是原罪。”
“你要表现得比他们更愤怒。”
“或者,比他们更冷静。”
罗斯福开始分析当前的局势。
“这就是摩根菲尔德为你设下的死局。”
“那个关于全自动化的谣言,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陷阱。”
“如果你出去否认,告诉他们‘不,我不会搞全自动化’。那么工人们下一步就会逼问你:‘那你什么时候开工?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涨?’”
“那样你就必须立刻启动港口扩建项目来证明你的诚意。”
“你的资金会被吸干,你的复兴计划二期会破产,你对其他社区的承诺会变成废纸。”
“如果你承认,或者含糊其辞,他们就会认为你背叛了工人阶级,把你当成资本家的走狗打死。”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所以,里奥。”
罗斯福给出了最终的指引。
“不要试图去回答这道题。”
“你要置换题目。”
“不要辩解,不要解释,不要试图讲道理。”
“去把那个躲在幕后递刀子的人,揪出来,扔到这群野兽的面前。”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他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要下去了。”
“你是认真的吗?”伊森皱眉。
“我是市长。”
里奥走向门口。
“如果我连面对自己选民的勇气都没有,那我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而且。”
里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谁在背后看着这一切。”
“我也知道,只有直面这场风暴,才能证明那个谎言有多么可笑。”
“走吧。”
里奥推开了门。
“去见见我们的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