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人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击穿了他混沌的大脑。
“负责任。”
里奥猛地抬起头,盯着那个坑。
那个坑就在那里,丑陋,危险,张着大嘴,等着吞噬下一个行人的脚踝。
老人说他们投诉了一百次。
这意味着,市政厅知道这个坑的存在。
但是市政厅没有修。
为什么没修?
因为没钱?因为程序繁琐?
无论理由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那个坑还在,而且它让人摔断了腿。
里奥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顾不上脚踝的疼痛,一把抓住了老人的手。
“先生,您刚才说,您投诉过?”
老人被里奥的举动吓了一跳,试图把手抽回来。
“是啊,投诉过,怎么了?我给街道办打过电话,还给那个什么市政热线发过邮件。”
“有记录吗?”里奥追问,眼神灼热,“那些邮件,还有电话录音,您留着吗?”
“邮件应该还在手机里……”老人疑惑地看着这个穿着西装的怪人,“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律师?”
“不。”
里奥松开手,脸上露出了狂喜。
“我是比律师更麻烦的人。”
他迅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随身携带的小记事本,翻开空白的一页,递到了老人面前。
“先生,请把您的电话号码写下来,还有您妻子的名字。”里奥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人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里奥一把撕下那页纸,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听着,我会联系你的。”里奥看着老人的眼睛,给出了承诺,“关于你妻子的伤,还有那些医药费,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向你保证。”
“但是现在,我必须立刻回办公室。”
里奥看了一眼那个张着大嘴的坑,眼神变得锐利。
“我要去确认一个猜想,如果我是对的,这个坑,将会埋葬很多人。”
他转身就跑。
他顾不上买咖啡了,也顾不上脚疼了。
他一瘸一拐地冲回了市政厅,冲进了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当他推开市长办公室的大门时,伊森·霍克正弯着腰,收拾着桌上那些散乱成灾的法典。
伊森今天早上刚到,手里还提着两杯热咖啡。
他对于里奥昨晚的遭遇一无所知,只看到满桌的狼藉,和那个突然闯进来,裤腿上沾着泥土、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的里奥。
“里奥?”伊森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遇到劫匪了?”
里奥根本没有理会伊森。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些伊森无法理解得词汇。
“不是市议会……不能在那个圈子里转……跳出来……必须跳出来……”
伊森皱起眉头,放下咖啡,看着他:“里奥,你需要休息,你在念叨什么?”
“我不需要休息,伊森。”
里奥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瞪得伊森心头突突跳了两下。
他手臂一挥,将桌上那一堆厚厚的匹兹堡法典全部扫到了地上。
“啪!啪!啪!”
厚重的书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别在这些垃圾里找了,我们之前的方向全错了!”
里奥大步绕过办公桌,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我一直在找‘如何让市议会批准’的条款,我在他们的规则里打转,我试图解开莫雷蒂设下的死结。”
“但我忘了,匹兹堡不是一个独立的王国。”
“匹兹堡上面,还有宾夕法尼亚州!”
里奥坐下来,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伊森看着屏幕,发现里奥登录了宾夕法尼亚州立法机构的官方数据库。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词组:主权豁免权。
“伊森,作为法学博士,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概念。”里奥盯着屏幕,语速飞快,“在美国,政府通常享有主权豁免权,也就是说,普通公民不能因为政府的决策失误而起诉政府。”
“没错。”伊森回答道,“这是为了保护纳税人的钱不被无休止的诉讼赔光,政府在行使职能时免受侵权责任的追究。”
“但是!”
里奥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了一部法案的封面——《宾夕法尼亚州政治分区侵权索赔法案》。
“豁免权是有例外的。”
里奥滑动鼠标,光标停在了法案的第8542条。
“从这里开始,往后看。”
伊森凑了过来,念出了屏幕上的条款。
“……地方政府机构应对以下行为或状况导致的损害承担责任:”
“……第三款:公用事业设施、街道、人行道的危险状况。”
伊森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顺着里奥的指尖读了下去。
“……前提是,该政府机构拥有‘实际通知’,且在拥有足够时间采取措施保护公众免受危险的情况下,未能采取行动。”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里奥靠在椅背上,指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激动。
“看懂了吗,伊森?”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核武器。”
里奥指了指窗外:“就在楼下,格兰特大街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坑,有个老人的妻子在那里摔断了腿。”
“老人并没有向市政府索取赔偿。”
“当然了,根据这条州法律,原本市政厅是可以享受豁免权的,毕竟路坏了是常事。就算老人向市政厅索取赔偿,法律也不会支持他。”
“但是,那个老人说,他投诉过市政府。”
“这意味着,市政厅拥有了‘实际通知’。”
“这意味着,市政厅明明知道那里有危险,明明知道有人可能会受伤,却依然选择不修。”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发生事故,市政府将失去所有的法律保护。”
“受伤的市民可以起诉我们,法院会判决我们赔偿巨额的医疗费、误工费,甚至是惩罚性赔偿。”
“我明白了。”
伊森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立刻反应过来了里奥的真正意图。
“莫雷蒂可以拒绝批准修路的预算,这是他的权力,是市政法典赋予他的议程设置权。”
“但他无法拒绝赔偿,因为那是州法律规定的责任。”
“如果路不修,人受伤了,那就是法律责任。这笔钱,市政府必须赔。”
“以前,那些官僚之所以敢无视市民的投诉,无视街道上的那些坑,是因为他们赌市民不懂法。”
“就算有市民懂,他们也赌市民没有那个精力和金钱,去和庞大的市政府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
“但现在不一样了。”
伊森看着里奥:“现在,市政府内部出了一个内鬼。”
“一个站在人民这边的内鬼。”
“我们不需要求莫雷蒂批准我们的复兴计划。”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我们自己会把复兴计划拆成无数个修补通知。”
“虽然这种碎片化的修补方式,肯定没有‘复兴计划二期’那样全面和系统,效率也会低很多。但至少,这种方式能够绕过那个该死的死结,让我能够开始兑现一部分竞选承诺。”
“我们可以把这些成千上万的小修小补,进行一下行政上的包装。给它们贴上一个‘复兴计划二期前期可行性调研与紧急干预’的标签。”
“这叫迂回。”
听到这里,伊森皱起了眉头。
他并没有表现出里奥预想中的兴奋,反而露出了担忧。
“里奥,你的逻辑在法律上是通的,但在行政实操上,这有个巨大的漏洞。”
伊森语速很快。
“就算你发了几千几万条维修申请过去,这也仅仅是制造了一场行政拥堵而已。”
“你的申请根本就走不到市议会,它们的第一站是公共工程部的街道维护局。”
“面对这些申请,街道维护局只需要盖一个‘预算不足’的章,然后把皮球踢给财政局或者市议会。”
“最后还是要回到那个死循环:没有预算,没有钱,还是要走市议会批预算的流程。莫雷蒂只需要把这些申请压在文件堆的最底下,哪怕压上一年,你也拿他没办法。”
伊森站起身,焦虑地来回踱步。
“而且,关于你说的那个威慑战略……市民受伤是一个概率事件。”
“莫雷蒂是个精明的政客,他只需要找上一群精算师,算一笔简单的账。哪怕因为路面塌陷导致了几起诉讼,赔偿金加起来可能也就几十万,顶多上百万美元。”
“比起批准你那两千万美元的复兴计划,比起让你获得巨大的政治声望,他可能真的宁愿让几个倒霉的市民受伤,宁愿跟市民打几场官司。”
“对他来说,赔钱是小事,失权才是大事,他赌得起。”
面对伊森这一连串犀利的反驳,里奥并没有慌乱。
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伊森,你分析得很对。”
里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但你忘了一件事。”
“你把市议会看成了一个铁板一块的整体,你看成了莫雷蒂一个人的王国。”
“但事实是,市议会里有九个人。”
“九个只对自己选区选票负责的人。”
里奥的目光穿过空气,仿佛看到了对面那栋大楼里各怀鬼胎的议员们。
“莫雷蒂虽然是议长,但他手里也只有一张票。”
“每个人都想从预算这个大锅里捞一手,每个人都想给自己的选区带去利益。他们跟着莫雷蒂,是因为莫雷蒂能给他们肉吃。”
“而如果预算遭到大量的侵占,大家没有了肉吃,这样他们还会站在莫雷蒂这边吗?”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麻烦制造得足够大,大到让那个看似坚固的联盟,从内部开始崩塌。”
伊森皱起眉头:“可是一年算下来,赔偿最多不过百万,而且还要打上一两年的官司,有几个市民等得起?”
“所以,这只是一个引子。”
里奥说道:“我从没想靠市民的赔偿去威胁莫雷蒂。”
“能威胁到莫雷蒂这样大人物的,只能是另一个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