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很快回去,爸爸爱你。”
马克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他为了夺回自己的生活,拿起了这把枪。
但此时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当他开出第一枪的时候,他不仅永远失去了那辆皮卡,他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家。
他亲手把那个画着全家福的画面,撕得粉碎。
绝望。
比失业时更深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大厅外,警笛声呼啸而至。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雨夜中疯狂闪烁,刺破了落地窗。
马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枪口垂在地上。
脚步声传来。
很慢,没有那种特警突击时的急促和凌乱。
马克转过头。
一个穿着雨衣的老警察走进了大厅。
他并没有拔枪,双手甚至没有放在枪套附近。
他就那样空着手,一步一步地向马克走来。
这是铁溪镇警察局的副局长弗林特,他在这里干了三十年,认识镇上的每一个人。
“马克。”
弗林特停在距离马克五米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温和,就像是一个长辈在叫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弗林特叔叔。”马克的声音有些沙哑。
弗林特看着马克手里那把依然上着膛的AR-15。
“我认识你父亲,马克。”弗林特慢慢地说,“他在采石场干了一辈子,是个硬汉。你小时候,我还教过你怎么打棒球。”
弗林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属于这里,孩子,这把枪也不属于你。”
马克看着弗林特。
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抬起枪口,但他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他看着弗林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到了那张脸上写满了对这个小镇、对这些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人的无奈和悲悯。
弗林特走到马克面前,伸出那双同样粗糙的手。
他只是轻轻地,像拿走一个在发脾气的小孩手里的危险玩具一样,把那把AR-15从马克的手里抽了出来。
当枪离开马克手的那一瞬间,支撑他站立的最后一点力气也随之抽空了。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碎玻璃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倒映出的那些红蓝交错的警灯光影,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弗林特叔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十二个小时后。
华盛顿,有线新闻频道的演播室。
“昨夜,宾夕法尼亚州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惊的恶性事件。”
新闻主播用一种充满戏剧张力的语调,向全国观众播报着这条新闻。
屏幕上,播放着奥姆尼公司物流中心被击碎的玻璃门,以及那几辆弹痕累累的自动驾驶卡车。
“一名持有重型武器的男子,对奥姆尼公司的自动化物流中心发动了袭击。幸运的是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这起事件再次引发了公众对国内极端暴力的深切担忧。”
主播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犀利。
“更令人不安的是,据可靠消息来源透露,该名嫌疑人是匹兹堡市长里奥·华莱士的狂热支持者。在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充斥着大量关于里奥·华莱士工业复兴口号的转发,以及对联邦政府和大型科技公司的仇恨言论。”
屏幕右侧,切出了一个醒目的标题卡:
《里奥·华莱士的极端支持者制造袭击事件:民粹主义言论的毒果?》
“一些评论人士指出,这正是华莱士市长长期以来推行的极端动员策略和阶级对立叙事所带来的必然副产品。当政客为了政治目的而不断煽动底层的愤怒时,最终的代价,往往是由整个社会来承担……”
这篇报道准确地刺向了里奥·华莱士的政治软肋。
它完全忽略了马克·戴维斯失业的根源,忽略了哈里斯堡政治斗争对底层经济的绞杀,更忽略了马克在最后时刻放弃杀人的那一丝残存的人性。
在华盛顿的媒体叙事中,马克·戴维斯不再是一个被时代和政治双重碾压而崩溃的具体的人。
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被标签化了的极端暴徒,一个用来证明里奥·华莱士具有危险性的完美论据。
他们需要马克开枪,他们需要这种暴力。
因为只有这种暴力,才能掩盖他们用行政和金融手段进行绞杀的事实。
……
阿勒格尼县拘留所。
马克·戴维斯穿着一件褪色的橙色囚服,坐在铁床的边缘。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上一盏罩着铁丝网的白炽灯。
牢房墙角上方,有一台老式的壁挂电视机。
屏幕上,正在重播那条关于他的新闻。
他看到了那辆被他打烂的自动驾驶卡车,看到了那个被加上了粗体红框的醒目标题,也看到了里奥·华莱士那张在新闻发布会上坚定的脸。
画面中的里奥,正在回答记者关于这起袭击事件的提问。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暴力的谴责,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结构性失业”的问题。
马克看着电视屏幕。
他看着那个他曾经视为救世主、曾经疯狂转发其口号的男人,此刻正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站在华盛顿的麦克风前,用一种专业的政治话术,将他这个极端支持者作为一场宏大辩论的引子。
马克不觉得愤怒。
他甚至没有流泪。
他只是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荒谬的滑稽感。
他想起了自己在组装那把AR-15时的狂热;想起了他冲进大堂时,那种试图用毁灭来证明自己存在的绝望。
他以为自己是在反抗,他以为自己是一把射向那个腐朽体制的子弹。
但他错了。
他开出的每一枪,不仅没有击中那个虚无缥缈的体制,反而成为了那个体制用来攻击另一个政客的弹药。
在这个由媒体和政客共同编织的政治游戏中,他连成为一颗子弹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素材,一个被各方势力拿来随意裁剪、用来论证他们各自政治正确的注脚。
马克看着电视上里奥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突然扯动了一下嘴角。
在这个只有几平米、充满了尿骚味和绝望气息的牢房里,发出了一个空洞无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