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华莱士的无息纾困票据即将在铁溪镇发放。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权利的夺权战争。
费城那些傲慢的家族理事们,坐在温暖如春的私人俱乐部里,喝着顶级红酒,以为只要切断资金的源头,就能饿死匹兹堡那头猛兽。
但他们根本不了解这片名为铁锈带的土地。
他们不知道,当一个老工人因为交不起房租而被迫带着全家流落街头时,他心中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他们不知道,资本每一次看似轻微的抽搐,传导到底层时,都会演变成一场毁灭性的地震。
阿瑟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他知道,这场风暴的泥水,迟早会漫过那些远在东海岸的华丽门槛。
而他,作为这个系统的最底层神经末梢,将是第一个被洪流淹没的人。
办公桌上的内部专线,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阿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向那部仿佛催命符一般的电话。
拿起听筒,那个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传来。
“彭德尔顿经理,总部注意到铁溪镇分行的资金截留执行情况并不彻底。还有两笔涉及复兴计划外包服务的信贷申请仍处于待审核状态,为何没有直接退回?”
“那两笔申请的材料早在冻结指令下达前就已经进入了最后复核阶段……”阿瑟本能地想要解释。
“我不需要听流程借口。”对面的声音直接切断了他的话,“我再重申一遍,家族理事会的指令是:即刻、全面、无死角地冻结所有相关资金流动。任何拖延,都将被视为对费城总部的对抗。”
“我们要让匹兹堡那边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血液提供者。”
“如果你无法执行,明天总部就会派人接替你的位置,你明白了吗?”
阿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心渗出了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通电话背后那种冷血的政治博弈。
为了在家族权力斗争中取得优势,那些高高在上的理事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切断成百上千个底层家庭的生命线。
而他,只是这个残酷机器上的一个按钮,如果不按要求工作,随时会被替换。
“我明白,我会立刻处理。”
阿瑟声音干涩。
电话挂断了。
阿瑟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两笔待审核的贷款申请。
一笔是一家小型物流公司的车队维护资金,另一笔是一家五金店的备货款。
如果拒绝,这两家企业撑不过这个月底。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理查德·克劳福德刚才绝望而愤怒的脸。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刽子手的帮凶,手里拿着锋利的刀,却还要微笑着对受害者说“这都是系统的决定”。
他想辞职。
他想把那象征着体面与身份的领带扯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冲到街上,和那些工人们站在一起,痛骂那些无耻的资本家。
但这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现实的重力很快将他死死地拉回了地面。
辞职?辞职之后他能干什么?
他还有房贷要还,他的大儿子明年就要申请常青藤名校,高昂的学费和赞助费从哪里来?
他已经习惯了在乡村俱乐部打高尔夫,习惯了每年度假去欧洲,习惯了这种虽然充满焦虑但绝对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
他离不开这个系统,哪怕这个系统正在作恶。
他不能成为一个英雄,因为成为英雄的代价他付不起。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心安理得地做一个纯粹的恶棍。
他的良知,或者说那种中产阶级特有的道德洁癖,让他无法忍受自己完全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齿轮。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内心那种不断啃噬他的愧疚感。
一种偷偷的、不会被发现的“善”。
阿瑟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办公桌旁的一个通讯录上。
他不能直接帮理查德·克劳福德。
理查德是个大嗓门,性格冲动,如果他给理查德透露风声,理查德肯定会到处宣扬,那样很容易就会追查到他头上。
他必须找一个更稳妥、更边缘的目标。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着,最终停在了一个叫“汉克五金店”的名字上。
汉克也是铁溪镇的一个小老板,主要给周围的工厂提供零配件。
他为人谨慎、胆小,平时很少参与那些政治集会或抗议活动。
阿瑟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没有银行标志的普通信封,又找出一张没有抬头的白纸。
他拿起笔,手有些微微发抖。
为了掩饰字迹,他用左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
“银行贷款已全面冻结,不要再等。去匹兹堡,找互助联盟,他们有紧急纾困资金通道。不要告诉任何人这封信的来源。”
他把纸条塞进信封,封好口,贴上一张邮票,没有写寄件人地址。
做完这一切,阿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将信封塞进西装内袋。
他打算在下班后,开车去隔壁镇的邮筒把它寄出去。
这样,就不会有人查到是他干的。
他保住了自己的工作,保住了孩子私立学校的学费,也保住了那份他在高尔夫球场上的体面。
同时,他用这封不署名的信,证明了自己内心深处,依然还是个好人。
他不是刽子手,他只是一个被逼无奈的旁观者,甚至,他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了一点微小的帮助。
这种精致的自我安慰,让阿瑟原本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直身体,理了理领带,然后移动鼠标,在那两笔待审核的贷款申请上,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拒绝”。
屏幕上跳出绿色的“处理成功”提示框。
阿瑟看着窗外依旧下个不停的冷雨,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吞的水,喝了一口。
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