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穿梭在K街的黑色轿车里,坐着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说客和金主,他们共同构建了华盛顿这个精密的权力体系。
而那个叫里奥的年轻人,带着一股来自铁锈带的野蛮气息,冲进了这个精致的花园,正在把一切都踩得稀烂。
万斯感到恐惧。
这种恐惧源于他对权力的理解。
在这个国家,人们总是习惯把资本等同于权力。
在大众眼中,资本通过超级行动委员会筛选政客,通过旋转门绑定官员,通过游说集团控制国家。
但这种认知只是表象。
在更底层的逻辑里,资本必须向权力低头。
也许这听起来有些反资本主义常识,但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权力拥有暴力和仲裁的最终解释权。
资本的本质是一套社会生产关系。
医药巨头能指挥数万人运转,基础在于国家制度保护了雇佣合同和专利法。
一旦行政权力宣布某项业务属于非法经营或危害公共卫生,资本对工人的指挥权会瞬间蒸发。
权力是十分沉重的。
它死死锚定在土地、人口、历史和法律之上。
而资本可以抽象为数字,可以变成离岸账户里的一串代码。
它具有无根性,可以在全球自由漂移,这种流体属性赋予了资本要挟政府的底气。
但资本的载体——那些工厂,服务器,制药车间,输电线——它们是物理存在的。
它们跑不掉。
华盛顿的顶层权力极度渴望稳定,他们对细枝末节的行业规章毫无兴趣。
加上现代立法极端复杂,政客看不懂医药和能源的专业细节,高层默许资本派出的说客来起草数千页的法案。
权力把繁琐的规则制定外包给资本。
只要资本不触碰威胁国家安全或者引发大规模暴乱的绝对禁区,权力乐于让资本在法案细节里塞进私货,以此换取大财团对整个国家运转的财力支撑。
说客的本质是平衡各方利益,他们花钱买的是准入资格。
医药商砸下五百万,能源商砸出三百万。
权力通过观察说客的开价,判断各方能量的大小,最终找出一个能让社会机器继续转动且自己能捞到政绩的平衡点。
资本家必须明白自身的处境。
说客修改了法案,资本也从没有真正拥有过法律。
资本仅仅是租用了法律的一段有效期。
资本通过购买行政指标来模拟权力。
他们用为了美国的创新竞争力和国家安全来包装自己贪婪的利润诉求。
这种对国家意志的伪装,本身就是资本向权力低头寻求保护的证明。
一旦资本的私货玩得太过火,从而引发全民愤怒,真正的权力会毫不犹豫地撕毁租约。
所以资本在常态下模拟权力的威严。
而在极端状态下,它必须向行政权力交出指挥权。
没有国家武装保护的资本,必然沦为全球掠食者的食物。
跨国药企能在全球收割,背后依靠的是美国军队和国务院的武力支撑。
如果他们彻底搞垮了国家的根基,也就会失去世界上唯一的武装保镖。
这就是万斯恐惧的根源。
他意识到,如果里奥真的获得了那种级别的权力加持,如果民主党为了大选真的决定牺牲医药行业来换取选票。
那么,辉瑞、强生、默克……这些巨头将面临灭顶之灾。
政府可以修改规则。
可以定义什么是非法垄断。
可以启动国家安全审查。
可以让你的专利变成废纸。
任何大型资本的运作都依赖于政府的行政许可。如果没有FDA的准入,没有专利局的保护,没有国务院的外交支持,医药巨头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里奥现在正在做的事。
他正在通过制造不确定性控制资本。
万斯转过身,看着助手。
助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手在发抖。
“老板,华尔街那边有动静了。”
“念。”
“从开盘到现在,医药板块指数已经下跌了百分之四。”
助手吞了吞口水。
“几家主要的对冲基金开始抛售我们的股票。高盛的分析师发了一份简报,将整个行业的评级下调至观望。”
“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政策风险。”
助手把平板递给万斯。
“市场认为,里奥·华莱士获得提名的可能性是5%。虽然只有5%,但这已经足以让资本感到恐慌。”
“因为如果那5%发生了,整个行业的商业逻辑将被重写。”
万斯看着那条红色的下跌曲线。
那是恐慌的具象化。
资本是最敏感的动物,它们闻到了风向的改变。
它们正在逃跑。
万斯知道,不能再等了。
如果任由这种恐慌蔓延,任由里奥继续借着这股势头往上爬。
等到他真的站在了那个位置上,或者哪怕只是获得了这种势能。
医药行业就真的完了。
必须把他按住。
万斯拿起电话。
“通知所有的董事。”
“还有默克、强生、安泰保险的负责人。”
“我们要召开紧急闭门会议。”
“现在。”
“马上。”
……
休斯敦,全美能源协会的一处秘密庄园。
斯特林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房间里坐着几位能源巨头的大佬,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宾夕法尼亚局势的视频会议。
“副总统?”
一位来自德克萨斯的石油大亨发出了粗犷的笑声。
“民主党那帮人是被吓破胆了。为了拉拢那个匹兹堡的小子,连这种违宪的许诺都敢往外放。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宾夕法尼亚的底盘已经碎了。”
斯特林放下了平板电脑。
“这确实是个姿态。所有人都知道里奥当不了副总统,年龄是硬伤,宪法不是那么好改的。但这个姿态传递的信息很明确,白宫在向里奥低头。”
“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那帮人刚才还在给我打电话。泰勒希望我们利用和里奥的这层关系劝说他在宾州制造更多的内乱,最好能让民主党在初选阶段就彻底分裂。”
“那我们怎么回?”石油大亨问。
“我回绝了。”
斯特林回答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搞乱民主党对我们没坏处。”
“因为里奥·华莱士是我们的资产。”斯特林站起身,“各位,别忘了我们的初衷。我们要的是那个算力特区,是以后源源不断的电力出口,更是未来一百年的统治基础。”
“里奥的基本盘是工会,是蓝领工人。他的政治光谱决定了他只能站在一定要搞工业复兴的立场上,这与我们的利益高度重合。”
斯特林看着在座的巨头们。
“如果里奥真的倒向了共和党,或者他在民主党内失势了,换上来一个只会搞环保、只会喊口号的建制派傀儡,我们的算力特区还能建得起来吗?我们的电厂还能全功率运转吗?”
“里奥越有势力,他在华盛顿的声量越大,我们的生意就越稳。”
斯特林做出了总结。
“让他去闹吧。如果他真的能混个副总统提名,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也是我们在白宫里插了一根钉子。”
“告诉泰勒,能源协会支持里奥·华莱士,不管他是哪个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