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你,看看你这副样子。”
威廉掏出一块散发着古龙水味道的丝绸手帕,在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上按了按。
“我听说你中枪了,我当时正在给我的游艇选配色。上帝啊,我吓得差点把香槟洒在设计图上。”
威廉一脸的痛心疾首。
“这太野蛮了。匹兹堡怎么会有这么野蛮的事情?有人竟然用枪?这是21世纪,他们难道不知道文明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发律师函吗?”
里奥看着这位州长先生。
他感到一阵头疼。
因为威廉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浓得让他想打喷嚏。
“谢谢你的关心,威廉。”里奥虚弱地说道,“我死不了。”
“当然不能死!”
威廉大声说道。
“你要是死了,谁来告诉我那些文件该怎么签?伯纳德只会念经,他根本不懂我的艺术追求。”
威廉转过身,指了指窗外。
“而且,你也看到了。外面那些人,太可怕了。”
威廉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的一角,向下看去。
楼下,几千名市民依然聚集在那里。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车子差点被他们掀翻了。”威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他们把路堵得死死的。我的司机按了喇叭,结果有人竟然拿石头砸我的车窗!”
“他们太狂热了。里奥,你得管管他们。这严重影响了交通秩序,也影响了市容。你知道我的车漆修补一次要多少钱吗?”
威廉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里奥。
“不过,我看他们手里都拿着你的照片,他们好像是在为你祈祷?”
“真让人嫉妒。”
威廉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真的带上了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我是州长,我才是这个州的老大。可是我每次出门,只有记者想拍我的丑照,从来没有人为我点蜡烛。”
“你说,如果我也找个疯子朝我开一枪,我的支持率会不会也涨一点?”
里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真是个天才。”罗斯福在里奥的脑子里评价道。
“好了,威廉。”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威廉的喋喋不休。
伊芙琳·圣克劳德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套黑色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
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气场。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里奥的脸上,然后在那个缠满绷带的左臂上停留了几秒钟。
“让开。”
伊芙琳走到床边,对着挡路的威廉说道。
威廉缩了缩脖子,立刻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你去窗边站着,数数下面有多少根蜡烛。”伊芙琳给威廉找了个活儿。
威廉嘟囔了两句,然后走到了窗边。
伊芙琳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
“你看起来糟透了。”
伊芙琳开口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谢谢夸奖。”里奥回应道,“医生说再偏几厘米,我就能去见上帝了。”
“那你运气不错。”
伊芙琳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里奥那个并未受伤的肩膀。
“你知道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想股票会不会跌?”里奥开了个玩笑。
“没错。”
伊芙琳没有任何掩饰。
“我在想,如果你死了,圣克劳德家族在互助联盟里投的那么多钱怎么办?还有那些刚刚签署的土地开发合同。”
伊芙琳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里奥,你现在不仅仅是你自己。”
“你的命,绑定了太多人的利益。”
“如果你死了,宾夕法尼亚的政治版图会瞬间崩塌,威廉州长的位置就坐不稳了。我们的投资会变成坏账,布局会变成笑话。”
伊芙琳身体前倾,那股昂贵的香水味终于盖过了威廉的古龙水味。
“告诉我,你的大脑没坏吧?你还能思考吗?还能算计人吗?”
里奥看着这个女人。
她是如此的坦诚,坦诚得近乎冷酷。
但在这种冷酷背后,里奥却感觉到了一种比威廉那种浮夸的关心要真实得多的焦虑。
她是真的怕他死。
“放心。”里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子弹没打中这里。”
“那就好。”
伊芙琳靠回椅背上。
“安保团队我已经给你换了。”她说道,“之前那帮废物太不专业了。我从家族的安保公司调了一队人过来,二十四小时轮岗。连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还有,那个开枪的人。”
伊芙琳的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虽然他死了,但我查了他的底,他是被辉瑞的公关文案洗脑了。我已经让律师团准备好了起诉书,我们要以教唆杀人的罪名起诉那几家媒体和药企。”
里奥点了点头。
“威廉。”伊芙琳突然喊了一声。
正在窗边数蜡烛的州长回过头:“啊?怎么了?我才数到三百五十二。”
“过来。”伊芙琳招了招手,“跟里奥说说你刚才在楼下看到的情况。”
威廉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邀功的表情。
“哦,对。”
威廉兴奋地说道。
“里奥,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红。”
“我刚才在楼下,本来想发表一个简短的州长讲话,慰问一下大家。结果我刚拿起话筒,下面的人就开始喊你的名字。”
威廉模仿着人群的口音。
“我们要见华莱士!华莱士万岁!把药价打下来!”
威廉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根本没人听我说话。我说我是州长,他们说:哦,那个穿粉色西装的家伙,你能帮我们把这封信带给里奥吗?”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信封,扔在里奥的被子上。
“看,这是那些老太太、小孩子硬塞给我的。甚至还有人塞给了我几个煮鸡蛋,说让你补补身体。”
威廉拿起一个鸡蛋,剥开壳,自己咬了一口。
“味道还行。”
他一边嚼着鸡蛋,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说实话,里奥,我有点嫉妒你。”
“我当了这个州长,签了那么多字,结果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送信的邮差。”
“他们根本不关心我。”
“他们只关心你。”
威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嫉恨,更多的是一种单纯的困惑和委屈。
他从小生活在云端,习惯了被簇拥,被讨好。
但他从来没有获得过这种来自底层的狂热爱戴。
他不理解这种感情。
但他能感觉到这种感情的重量。
里奥看着威廉,又看了看伊芙琳。
“威廉。”
里奥开口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威廉问。
“因为我流血了。”
里奥指了指自己的伤口。
“你坐在那个舒服的办公室里,签签字,喝喝咖啡。你的西装永远是干净的,你的手永远是软的。”
“但我不一样。”
“因为我替他们挡了子弹。”
“权力的获得,意味着现有状况的改变,而改变现状,需要一种能够打破旧平衡的力量。”
“在这个世界上,权力的来源有很多种。金钱可以买到影响力,这叫收买。血统可以继承名号,这叫运气。法律可以赋予你头衔,这叫程序。”
里奥盯着威廉,眼神里透着一种让威廉感到陌生的压迫感。
“这些东西都能让你获得权力,但它们并不稳固。”
“金钱会因为通货膨胀而缩水,法律可以被强权肆意解读,血统会在时代的浪潮中变得一文不值。”
“最坚固的一种权力,是用血换来的。”
“只有流血,才能换来不可逆转的真正改变。”
“当你把肉体和生命作为筹码压在天平上时,在那一刻,你和你的选民之间就形成了一种血肉相连的共生关系。他们会觉得,既然你愿意为他们死,那他们也愿意为你而活。”
威廉听得有些茫然。
他那颗习惯于思考派对主题和西装面料的大脑,很难理解这种充满血腥味的政治逻辑。
他只是被里奥说这番话时的威压震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坐在一个正在爆发的火山边缘,虽然危险,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威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听起来……真的很酷。”威廉干笑了一声,重新戴上墨镜。“但我还是觉得,这种权力太沉重了。我还是更喜欢在文件上签个字,然后去喝一杯香槟。流血这种事,还是留给你这样的人吧。”
威廉拍了拍里奥的手背。
“伊芙琳,我们得走了,我约了个艺术顾问。里奥,别死了,你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那帮满身煤灰的人打交道。”
“好吧,探视结束。”
伊芙琳站起身。
“医生说你需要休息。而且,我还有几个重要的电话要打。”
她贴近里奥,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好好养伤,我的市长。”
伊芙琳直起身。
“威廉,走了。”
“来了来了。”
威廉赶紧跟上,还不忘顺手拿走旁边果篮里的一个苹果。
“里奥,那个苹果看起来不错,我帮你尝尝。”
伊森送这两人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里奥躺在床上,看着那束巨大的玫瑰花,又看了看那堆皱巴巴的信。
他伸出手,拿起一封信。
信封上有着油渍,字迹歪歪扭扭。
他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儿童画。
画上有一个穿着西装的小人,手里拿着盾牌,挡住了所有的怪兽。
下面写着一行稚嫩的字:
“谢谢你,市长叔叔,你是超人。”
里奥看着那幅画,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把画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在梦里,他看到了一个没有怪兽的世界。
天很蓝,水很清。
有一个孩子,正坐在草地上,对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