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法案草案,轻轻拍打着掌心。
“第二天,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金,支持他的竞争对手。”
“我会让那个法官的家门口,每天二十四小时站满买不起药的老人和等着开工的工人。”
“我会让那些失去工作机会的建筑商,去他的办公室喝茶。”
“我会让他在电视广告上,变成一个冷血无情、只懂死抠字眼、无视人民死活的法学书呆子。”
“您觉得,他的选举还能赢吗?”
考夫曼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太了解那些法官了。
平时,他们确实会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而表现得刚正不阿。
但在涉及到自身饭碗的时候,他们的脊梁骨比谁都软。
法官也是人。
他们也有房贷,有孩子上学,有想往上爬的野心。
如果一个判决会毁掉他们的职业生涯,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找出一百个理由来回避这个案子,或者干脆做出顺应民意的裁决。
这就是现实。
法律是死的,写在纸上,冷冰冰,硬邦邦。
但法官是活的。
他们有血有肉,更重要的是,他们有恐惧。
“没人会为了您去自杀,议长先生。”
里奥看着考夫曼,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保险公司给他们的那点政治献金,买不来他们的政治生命。”
“如果在这个时候,您指望司法系统能成为您的挡箭牌。”
“那您就太天真了。”
“他们会第一个跳出来,赞美这个法案是通过创新财政手段解决民生问题的典范,然后顺水推舟地驳回您的起诉。”
“到时候,您输掉的不仅仅是法案。”
“您会输掉最后一点作为议长的尊严。”
考夫曼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引以为傲的最后一道防线——司法独立,在里奥这种赤裸裸的选票威胁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层窗户纸。
这个年轻人看透了这个系统的本质。
在美国,所有的权力,最终都来源于选票。
既然法官也是选出来的,那法官就是可以被威胁的,就是可以被交易的。
什么三权分立,什么司法制衡。
在绝对的民意洪流面前,统统都是摆设。
“你……你这是在破坏法治的根基。”
考夫曼声音虚弱,带着一种无力的指责。
“你把法官变成了政客的附庸,把法庭变成了菜市场。”
“法治?”
里奥冷笑了一声。
“当阿瑟·万斯利用法律漏洞拒赔的时候,法治在哪里?”
“当那些医药公司利用专利法垄断救命药的时候,法治在哪里?”
“当你们这些议员利用程序规则,把一份救命的法案锁进抽屉里的时候,法治又在哪里?”
里奥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视着考夫曼。
“别跟我谈那些高尚的词汇。”
“现在的规则很简单。”
“我有钱,有人,有选票。”
“我甚至能控制法官的去留。”
“所以,这个法案合法,也必须合法。”
“因为我说它合法。”
里奥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法案。
“罗伯特,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告诉你的金主,你尽力了,是司法环境太恶劣。”
“你可以告诉你的选民,你为他们争取到了基建项目。”
“这是你唯一的体面。”
考夫曼看着桌上的法案。
那几张纸仿佛有千斤重。
考夫曼颤抖着手,拿起了法案。
“里奥。”
考夫曼抬起头,看着这个可怕的年轻人。
“你会下地狱的。”
“你把这个州变成了一个怪胎,你把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了你自己手里。”
“总有一天,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里奥面无表情。
“也许吧。”
“但在那之前,我会先在人间建立天堂。”
“哪怕是用魔鬼的手段。”
考夫曼苦笑了一声。
他看着里奥转身走向房门的背影,那个年轻的身影在这一刻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然而,考夫曼作为政客的本能依然在废墟中疯狂挖掘着最后的生路。
他在哈里斯堡混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次死而复生。
他很清楚,现在议会大厅里的那些议员已经彻底被里奥手里的选票和数据吓破了胆,指望在议会内部发起一个“拆分法案”的修正案是自杀。
没人敢在表决器前按下那个会招来选民围攻的红色按键。
他依然需要寻求外部的司法力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两份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文件。
一个解套的方案在大脑中迅速成型。
如果他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法官,在法案通过后的第一时间发起司法审查,只要法官能裁定医疗法案违宪,但同时以“公共利益”为由保留那个一百亿美元的基建法案,那么逻辑就彻底通了。
他既能保住建筑商和能源巨头的生意,又能给保险公司一个完美的交代,同时还可以不让法官们直面选民的威胁。
只要基建的钱到位了,那些资本家就不会造反。至于里奥威胁的财政平衡问题,那是明年的事,他可以慢慢用会计手段去抹平。
这虽然难看,但这是他身为议长最后的防御,也是他维持自己政治信誉的最后一根稻草。
考夫曼的手伸向了办公桌上的电话。
他已经想好了要拨给州最高法院的哪位老朋友,就连要交易的筹码都已经想好了。
只要那个电话打出去,那两块准备合拢的磨盘之间就会多出一根名为“司法解释”的钢钎。
他拿起了听筒,大拇指已经悬在了第一个拨号键上。
“还没完,议长先生。”
里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并没有走出去,手按在门把手上,头微微侧过,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考夫曼手上的动作。
里奥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里奥看着考夫曼手里的电话。
“您想拆分法案,您想只吃肉,不喝药。”
“对吗?”
考夫曼动作一僵,放下了电话。
“你在说什么?”
“这在立法程序上确实可行。”
里奥松开门把手,重新走回办公桌前。
“但是,您似乎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情。”
里奥双手撑在椅背上,看着这个试图在规则缝隙里寻找生机的老政客。
“议会负责拨款,负责批准预算,这是宪法赋予您的权力。”
“但谁负责花钱?”
“谁负责审核工程进度?”
里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我。”
“我是工业复兴联盟的主席,我是那个掌握着一百亿资金最后分配权的人。”
“还有威廉·圣克劳德。”
“他是州长,是行政部门的最高长官。”
“行政权在我们手里。”
考夫曼皱起眉头:“那又怎样?一旦法案通过,那是法律。你们必须执行,必须拨款,否则就是渎职。”
“执行?”
里奥笑了。
“议长先生,您在哈里斯堡待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更懂行政程序的艺术。”
“执行是可以有速度的。”
“如果我不想花这笔钱,我有无数种合法的理由让它烂在账户里。”
里奥开始列举他的武器库。
“假设您通过了基建法案,否决了医药法案。”
“第二天,我会以联盟主席的身份,宣布对所有即将开工的基建项目进行环境影响补充评估。理由是最近的空气质量数据异常,我们需要对每一台挖掘机的排放标准进行重新核定。”
“这个评估期,暂定六个月。”
考夫曼的脸色变了。
“或者,我会让威廉州长签署一道行政令,要求对所有承包商的劳工权益保障进行合规性审查。我们需要确保每一个工人都得到了公平的待遇。审查期间,所有拨款冻结。”
“这个审查期,再加六个月。”
里奥的语气轻松。
“再或者,我可以让规划局发现几张一百年前的地图,宣称那些工地下面可能埋着印第安人的文物,或者是某种濒危甲虫的栖息地。”
“无论什么理由。”
“只要我想。”
“那一百亿美元就会被冻结在州财政的专款账户里。它就在那里,看得到,摸不着。”
“一分钱都流不出去。”
里奥看着考夫曼,眼神变得极其残忍。
“现在,请您想象一下后果。”
“全州几百个建筑商,他们已经拿着我的意向书去找银行借了过桥贷款。他们已经买了设备,招了工人,甚至已经垫资进场干活了。”
“他们的资金链绷紧到了极致。”
“他们指望着法案通过后,第一笔拨款能马上到账救命。”
“如果我宣布冻结拨款。”
“如果钱在三个月内下不来。”
“会发生什么?”
里奥逼近考夫曼。
“大规模的违约。”
“银行会抽贷,查封他们的资产。建筑公司会破产,留下一地烂尾楼。几万名刚刚找到工作的工人会再次失业,而且这次他们拿不到遣散费。”
“那将是一场金融海啸。”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部分。”
里奥整理了一下衣袖。
“最精彩的是,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会站在那些停工的挖掘机面前,对着全州的媒体,对着那些愤怒的破产老板和失业工人。”
“告诉他们真相。”
“我会说:钱就在那里,一百亿,一分不少。我想发给你们,我想让大家过好日子。”
“‘但是,我不能。’”
“‘因为考夫曼议长为了保护那几家贪婪的保险公司,拒绝通过配套的财政平衡法案。如果我们现在花钱,州政府就会破产。’”
里奥盯着考夫曼的脸。
“您觉得,那些手里拿着空头支票的建筑商,那些家里等着米下锅的工人。”
“他们会相信谁?”
“他们会来找我吗?”
“不。”
“他们会来找您。”
“他们会包围州议会,冲进您的办公室,银行家会把您的电话打爆,党内的同僚会为了自保而抛弃您。”
“您将成为宾夕法尼亚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您将亲手制造一场全州范围的大萧条。”
里奥那张年轻的脸庞距离考夫曼只有咫尺之遥。
“议长先生。”
“您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为了几家医药公司的利润,您真的准备好让整个宾夕法尼亚为您陪葬吗?”
房间里只剩下考夫曼粗重的呼吸声。
他手里的听筒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他原本以为立法权是最高的权力,以为只要控制了议会就能控制法律。
但他忘了,法律需要人去执行。
而在宾夕法尼亚,执行权掌握在这个疯子手里。
里奥不仅能立法,他还能让法律变成废纸。
他不仅能通过法案,他还能决定法案什么时候生效,或者永远不生效。
“你……”
考夫曼的声音颤抖着,他看着里奥,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你会毁了这个州的制度。”
“制度?”
里奥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人。
“制度是为活人服务的。”
“如果制度让我的市民买不起药,那我就砸烂制度。”
“如果制度让我的工人没有工作,那我就重建制度。”
“现在,别再想什么歪招了。”
里奥指着桌上的文件。
“别想着拆分,别想着搞小动作。”
“要么两个都过,大家一起发财。”
“要么两个都死,大家一起完蛋。”
“我不再多说,言尽于此。”
说完,里奥径直走出了办公室,留下考夫曼在座位上发呆。
“你成熟得让我感到惊讶,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你几乎算死了考夫曼所有的退路,从司法审查,到行政执行权,你没有给他留下哪怕一英寸的喘息空间。”
“你正在超越管理者的范畴,进入真正政客的领域。”
罗斯福的语气变得神秘了起来。
“在这个圈子里,平庸的人只在乎现在的账本。”
“他们每天在那叠发黄的报表里斤斤计较,试图在既定的规则里维持一种虚假的平衡,这种人最多只能被称为管家。”
“而顶级的政客是在塑造未来,在无中生有。”
“你要做的从来就不是去分配现有的资源,而是去管理人们的预期。”
“你要给所有人画一张大到看不见边界的饼,许诺一个充满了金钱与权力的未来,然后以此为借口,去整合现在这些散乱的人心。”
“当成千上万的人——无论是银行家、工人还是投机商——开始为了你口中那个未来而疯狂投入金钱、权力和情感时,那个原本虚无缥缈的未来就具备了实质性的重力。”
“它会变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流,把所有挡在路上的东西全部冲垮。”
“你刚才做的事,就是把这种重力直接砸在了考夫曼的脊梁骨上。”
“你让他看到了一种必然发生的崩塌,一种他绝对无法独自承受的未来债务。你利用对未来的透支,强行扭转了现在的局势。”
“你让他明白,拒绝你不是在拒绝一个法案,而是在拒绝一个已经到来的时代。”
“是的,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默默回答,“如果未来是可以通过计算和恐吓来换取的,那我就把它提前买下来,哪怕这笔债需要用这座城市的未来五十年去偿还,我也要在今天看到结果。”
“记住这种感觉,里奥。”
罗斯福发出一声轻快的笑。
“政治就是一场关于信用的炼金术。”
“只要你敢预支未来,未来就会被迫向你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