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的语气里透着自信。
“这一百亿美元确实买不下整个宾夕法尼亚,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买下所有人。”
“我只需要利用这一百亿,在这个系统里制造一个无法被忽视的黑洞。”
他在白板上画出几个圆圈,中间那个圆圈标注着“100亿”。
“我们这一百亿,最重要的是示范效应。”
“当那些加入体系的企业发现,虽然管理权被我们拿捏了,但他们的回款速度是以前的十倍,他们的贷款利率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他们的用工成本因为复兴联盟而大幅下降时。”
“那些还在圈外的人会感到恐慌,这种恐慌来源于对手正在变得更强、更高效。”
里奥的笔尖指向围绕中心的小圆圈。
“这一百亿的项目不是孤立的,每一个总包商背后都有几百个二级、三级供应商。”
“我会要求总包商必须强制他的供应链也接入我们的实时监管平台。你想赚这一百亿里的钱?可以,把你的数据接口交出来。”
“我们要利用资本,让他们自己去帮我们扩张这套体系。”
“接下来,是非官方标准的确立。”
“我们要通过媒体和工会,在全州范围内推广健康与生产委员会的认证标志。”
“我们要让选民和工人产生一种共识:只有挂了这个标的工厂才是安全的、是有保障的、是真正宾夕法尼亚制造的。”
“那些拒绝加入的旧财阀,他们会发现自己招不到最熟练的工人,买不到最便宜的原材料。他们会发现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非官方标准边缘化。”
里奥的眼神里闪着光。
“最后一步,则是走向立法。”
“当我们在座的各位,利用这些筹码控制了超过半数的州议员时,当这些议员的政治生命已经完全依赖于我们分发的这些模块化利益时,我们就不再需要什么行政合同了。”
“我们会直接在州议会发起强制性立法。我们要把这一套针对资本的监管规则、针对工人的评价体系,正式写入宾夕法尼亚的法律。”
“我们要让违规变成违法。”
“让这套模式,变成唯一的合法游戏规则。”
里奥的手掌重重拍在白板上。
“这就是我的路径:从试点的示范,到供应链的强制渗透,再到行业标准的建立,最后完成法律层面的确立。”
“这一百亿只是启动资金,我们要用这一百亿,去撬动整个宾夕法尼亚的千亿产值。”
“所以,这一百亿美元,不是钱。”
“是诱饵,是锁链,是武器。”
“只要我们把这套体系建立起来,只要我们把工厂、工人和选票锁死在这个闭环里。”
“哈里斯堡的那些议员们,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加入我们,成为这个体系的分肥者。”
“要么被这个体系碾碎。”
“现在。”
里奥看着那些已经完全被震撼住的市长们。
“告诉我。”
“你们是想继续当讨饭的乞丐。”
“还是想跟我一起,去当这个州的主人?”
会议厅里,市长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们被里奥描绘的那张蓝图震慑住了,那张图上不仅有金钱,有控制权,更有一种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恐怖力量。
但罗恩·史密斯没有被冲昏头脑。
这位在伊利市的政治泥潭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狐狸,在短暂的兴奋过后,迅速找回了属于市长的冷静和务实。
“里奥,你的设想很完美。”
罗恩开口道:“用行政手段控制资本,再用工人组织反向控制议员,理论上这是一个无解的闭环。”
罗恩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但是,这个闭环有一个前提,一个最脆弱的起点。”
他用笔尖重重地敲击着白板中央那个代表“百亿基建”的方框。
“订单。”
“我们所有的控制力——无论是对资本的赎回权,还是对工人的动员力——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我们能源源不断地给工厂下订单。”
“而订单,需要钱。”
罗恩转过身,看着里奥。
“你说的这套体系,就像一台巨大的发动机。它一旦运转起来,确实能产生巨大的能量。”
“但启动这台发动机,需要燃料。”
“而且是一百亿美元的燃料。”
“宾夕法尼亚全年的政府投资加起来都才一百多亿,私营企业的投资虽然庞大,但它们是分散的,是不受我们控制的。”
“我们不可能每年都靠发行债券来搞投资,那是在透支未来,早晚会崩盘。”
罗恩放下笔,目光锐利。
“所以,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钱从哪儿来?需求从哪儿来?”
里奥正准备说话。
罗恩却抬手制止了他。
“让我猜猜你想说什么。”
罗恩模仿着里奥的语气。
“你可能会制造强制性的需求。”
“你会说,我们可以通过州或者市议会立法,强制要求所有市政项目必须采购宾州本地的钢铁、水泥,搞人为的内循环。”
罗恩摇了摇头。
“但是这不够,宾州的市场太小了,靠内部消化养不活这么大的工业体系。”
“而且,这种地方保护主义会招致其他州的报复,甚至会引来联邦的反垄断调查。”
罗恩继续剖析着他能想到的可能性。
“或者,你会制造更新换代的需求。”
“以工人健康或者生产安全为借口,强行判定现有的旧设备不达标,强制工厂向我们联盟内部的企业订购新设备。”
“如果市场没有自然需求,就用规则制造人为损耗,让机器在坏掉之前就因为不合规而必须被替换。”
他又补充了第三种可能。
“再或者,制造垄断性的需求。”
“利用宾州丰富的页岩气、电力和熟练劳工作为筹码,去吸引那些想来这里建数据中心的科技巨头。”
“告诉亚马逊和谷歌:想用我们便宜的电?可以。但你们的数据中心必须采购我们本地生产的配电柜和冷却系统,用宾州的门票,为本地制造业换订单。”
罗恩看着里奥,摊开了双手。
“这些方法都很聪明,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它们依然局限在宾州这个小池塘里。它们能让你活着,但不能让你强大。”
“我们需要的是可持续的来自外部的真实需求。”
罗恩看着里奥,等待着他的答案。
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关于权力斗争的讨论都要致命。
如果解决不了需求问题,那套精密的控制体系就是空中楼阁。
里奥笑了。
他看着罗恩,眼神里没有丝毫被问住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赞赏。
“罗恩,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里奥承认道。
“你抓住了核心。”
“没错,内循环只是输血,是暂时的。一个健康的经济体必须能自己造血,必须能从外部赚钱。”
里奥走到白板前,这一次,他指向了宾夕法尼亚之外的广阔世界。
“你说的对,我们不能只靠内部基建。”
“美国国内目前最真实、最急迫的需求,是基础设施的现代化,是能源供应链的重组,是数字化基建。”
里奥的声音变得激昂。
“宾州的工厂不应只生产传统的钢筋水泥,我们要做的是转向生产智能电网的组件、模块化的小型核反应堆、自动化的仓储机器人。”
“我们要利用宾州作为铁锈带转型模范的地位,去收割联邦政府那几项庞大的补贴法案。”
“《通胀削减法案》、《芯片法案》,那里有数千亿美元的资金,正在寻找落地的项目。”
“我们要把宾州的制造业,与美国重回工业化的国家战略深度绑定。”
“我要让全美国在建设数据中心、更新电网、制造电动车的时候,首选宾州生产的、带有我们健康与生产委员会质量认证的高端装备。”
罗恩皱起了眉:“这需要技术,我们有吗?”
“我们有。”里奥回答,“别忘了卡内基梅隆大学就在匹兹堡,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实验室。”
“我会把大学的研发能力和工厂的生产能力结合起来。”
“但光靠国内市场还不够。”
“真正的健康运行,必须赚外汇。”
“宾州有什么?”
“我们有丰富的页岩气资源。”
“我们不应只出口原材料,那是殖民地的做法。”
“我们要出口能源解决方案。”
“向欧洲、东南亚,出口我们宾州制造的液化天然气处理设备,出口配套的工业动力系统。”
“我们甚至可以游说华盛顿。”
“把美国的对外军事援助和基建援助,与我们宾州的产能挂钩。”
“当美国政府帮战乱的国家进行重建的时候,用的必须是我们的钢铁。当美国在非洲建港口的时候,用的必须是我们的水泥和起重机。”
里奥看着所有人。
“这就是我的计划。”
“短期,靠宾州内部的百亿基建法案,完成原始的组织化和资本积累。”
“中期,靠绑定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和联邦补贴,完成产业升级。”
“长期,靠技术优势形成的全球垄断和能源出口造血,建立一个可持续的经济帝国。”
“通过这种阶梯式的布局,我们可以将一个原本僵化的统制经济怪胎,锻造成一个极具竞争力的国家级工业堡垒。”
里奥说完,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几乎可以说是狂妄的构想震慑住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市长该考虑的问题了。
这是国务卿,甚至是总统的战略视野。
“当然。”里奥耸了耸肩,“在实际过程中,我们还会遇到无数个问题。比如技术壁垒,比如外交阻力,比如竞争力不够,比如华尔街的反扑。”
“但这就是我给宾夕法尼亚的解法。”
“一条险路,但也是一条生路。”
罗恩·史密斯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匹兹堡的夜景。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虽然疯狂,但逻辑是通的。
它抓住了这个时代最大的风口——中美对抗,全球供应链重组,以及能源危机。
如果真的能走通,宾夕法尼亚确实有可能重现辉煌。
“好吧,里奥。”
罗恩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的蓝图很宏伟,很有说服力。”
“但我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所有这一切——无论是内部基建,还是产业升级,还是出口。”
“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
罗恩指了指屏幕上那个巨大的数字。
“钱。”
“你必须先有那一百亿,才能启动这台机器。你必须先启动机器,才能去控制议会。你必须控制了议会,才能通过法案拿到钱。”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典型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
“我们被困在了第一步。”
罗恩看着里奥,等待着他最后的答案。
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那刚才说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
里奥看着罗恩,看着所有人。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试图用更复杂的理论去辩解。
他只是笑了笑。
“罗恩,你说得对。”
“这是一个死循环。”
“但是,要打破这个循环,其实很简单。”
里奥走回主位。
“我们只需要假装。”
“假装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只鸡。”
“假装我们手里已经握着一百亿美元的订单。”
“然后,我们拿着这个既定事实,去告诉那些议员,告诉那些资本家,告诉那些选民。”
“鸡已经在这里了,马上就要下蛋了。你们是想现在就分鸡蛋,还是想等鸡飞走了再去后悔?”
“当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有鸡的时候。”
里奥高高地举起了手。
“那只鸡,就会真的把蛋给我们下出来。”
“这叫制造预期。”
“也叫……政治讹诈。”
里奥看着那些表情管理已经失控的市长们。
“现在。”
“谁愿意跟我一起,卖我们这只看不见的鸡?”
窗外,阿勒格尼河的风撞击着总部大楼的落地窗,钢化玻璃发出低沉且有规律的共鸣声。
这声响在这间充满野心和算计的屋子里激荡,沉重而单调,像是被擂响的战鼓。
每一个市长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随着这股震动而跳动。
这种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狂热的表态。
他们看清了里奥给出的路。
这是一条由谎言铺就、由权力夯实、通往绝对统治的独木桥。
只要走过去,点个头,他们就不再是行政等级制度里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而是这个新生经济帝国的第一批合伙人。
罗恩·史密斯第一个站了起来,接着是乔·拜尔斯,然后是福斯特。
二十多位市长一个接一个地站直了身体,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短促而尖锐。
里奥站在长桌顶端,坦然接受着这些人的注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宾夕法尼亚的行政边界已经消失了。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新的战争机器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完成了组装。
所谓的法律、所谓的程序、所谓的党派之争,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可以被随意揉搓的泥土,唯一的真理正攥在这群已经决定要当强盗的男人们手里。
宾夕法尼亚的旧秩序正在崩塌。
战鼓声已经穿透了墙壁,向着哈里斯堡,向着华盛顿,向着那个正在装睡的旧世界,发出了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