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医生重新戴上眼镜。
“你在匹兹堡,你有那个年轻市长发的红卡,你买药只要三十五块。”
“那很好,真的很好。”
“但是,警官。”
“出了那条州界线。”
“出了那个里奥·华莱士画的圈。”
“外面的世界,还是地狱。”
斯通医生走到米勒面前,用胸口顶住了枪口。
“这些人,他们不是匹兹堡人。他们没有投票权,没有工会,没有那个该死的互助联盟。”
“他们被遗忘了。”
“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开四个小时的车,冒着雪,来到这个废弃的加油站。”
“从我这里,花一百五十美元,买一瓶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药。”
“这一百五十美元,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极限。”
“也是我能给出的底价。”
斯通医生看着米勒的眼睛。
“我赚了运费,没错。”
“但我保住了他们的命。”
“告诉我,警官。”
斯通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谁是罪犯?”
“是我这个赚十五块钱差价的老头子?”
“还是那个制定了这条边界线,把活路只留给匹兹堡人的里奥·华莱士?”
米勒的手指僵硬了。
枪口依然指着前方,但他感觉这把枪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他是个警察。
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世界是黑白分明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贩毒坐牢。
这是铁律。
但现在,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废弃加油站里,他看到了灰度。
他看向窗外,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了下来,她顶着风雪,向便利店走来。
那个孩子在哭。
女人脸上满是焦急和卑微的期待。
她是来买命的。
米勒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老头。
他想起了里奥·华莱士在市政厅里说的话:“我们要建立一个堡垒,我们要保护自己人。”
是的,里奥保护了自己人。
但他也创造了一堵墙。
墙里是天堂,墙外是地狱。
而眼前这个老头,就是那个在墙上凿了个洞,偷偷往地狱里递水的人。
他在犯罪。
他在破坏匹兹堡的财政安全,盗窃互助联盟的资产。
但他也在救人。
救那些被里奥·华莱士放弃的人。
“你这是在盗窃。”
米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试图维持最后的执法者尊严。
“我知道。”
斯通医生点了点头。
“所以我从不觉得自己高尚。”
“我是个小偷。”
“我偷了那个年轻市长的钱。”
“但是,警官。”
斯通指了指门外那个正在敲门的女人。
“你能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药没收吗?”
“你能告诉那个母亲:对不起,因为你不住在匹兹堡,所以你的孩子必须死吗?”
“你能开这一枪吗?”
米勒看着那个女人。
她在拍打着玻璃门,嘴型在喊着:“医生!医生!”
她的眼神里那种绝望的恳求,像是一把尖刀,刺穿了米勒的防弹衣。
他做不到。
他抓过毒贩,抓过杀人犯,甚至在暴乱中开过枪。
但他没法对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执法,也没法逮捕一个在午夜两点给穷人发药的老头。
“咔哒。”
米勒把枪收回了枪套。
那个清脆的声音,宣告了这次行动的失败。
他输了。
输给了现实的荒谬。
“这批货。”
米勒指了指桌上的保温箱。
“我没看见。”
斯通医生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去给那个女人开门。
“谢谢。”
米勒站在原地,看着斯通医生熟练地接过女人手里的处方单,从冷柜里拿出药,然后收下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交易完成了。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病人又走了进来。
这里不是黑市。
这里是急诊室。
这里是两个世界贫富差距挤压出来的脓包,也是唯一的透气孔。
米勒转身,走向门口。
“医生。”
米勒在门口停下脚步。
“你这样做,长久不了。”
“匹兹堡的审计系统会发现漏洞的。”
“等到那天,这扇门就得关上。”
斯通医生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包扎伤口。
“我知道。”
头也不抬地回答。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只要这扇门还开着,我就在这儿。”
米勒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冷风吹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是个合规调查员,他的职责是堵住漏洞。
但他刚刚放过了一个最大的漏洞。
他钻进车里,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
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伊森的电话。
“怎么样?抓到了吗?”伊森的声音传来。
米勒看着那个依旧亮着灯的加油站。
看着那条在雪夜中排队的长龙。
“没有。”
米勒撒谎了。
“线索断了。”
“那个蛇头很狡猾,他没露面。”
电话那头的伊森叹了口气。
“好吧,继续盯着。”
“我们不能让这些药流出去。”
“明白。”
米勒挂断电话。
他发动引擎,调转车头。
他要回匹兹堡了。
回到那个温暖、安全、拥有特权的堡垒里去。
但在离开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称为医生的老头。
那个老头正弯着腰,在一张破桌子上给病人写医嘱。
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医生,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里,用走私来的药,维持着这片荒原上最后的生命线。
而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救世主的里奥·华莱士。
却亲手划下了那条生与死的界线。
“谁是罪犯?”
米勒问自己。
他没有答案。
在这个被撕裂的国家里,法律和正义,早就分道扬镳了。
车子驶入黑暗,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风雪尽头。
只留下那个孤独的加油站,在漫长的冬夜里,发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