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伊森。”
里奥开口了。
“如果按照现在的社会结构,他们确实是一盘散沙,他们确实软弱。”
“但你只看到了表象。”
里奥站起身,走到伊森面前。
“问题不在于武器,也不在于他们有什么坛坛罐罐。”
“问题在于意识形态的撕裂,在于缺乏组织。”
里奥继续说道:“美国的持枪群体内部是极度撕裂的。”
“左翼恨右翼,白人恨黑人,本地人恨移民。统治阶级最擅长的就是制造这种撕裂,让群众的力量在内部消耗殆尽。”
“他们制造了身份政治这个完美的陷阱。”
“还有法律与心理的博弈。”
“虽然宪法第二修正案保护拥枪,但同时也设立了极高的叛乱成本。大多数人对法治仍有迷信,不到生存绝境,很难产生彻底的决裂心理。”
里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伊森。
“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给他们发枪。”
“而是给他们发脑子,发组织。”
“看看我们在匹兹堡做了什么。”
里奥掰着手指开始细数。
“第一步,打破身份政治。”
“现在的美国,反抗力量被族裔、性别、性取向切得粉碎。”
“我们要穿透这些表象。”
“在工业复兴联盟里,我们把黑人管道工和白人卡车司机放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在互助联盟里,我们让拉丁裔的单亲妈妈和爱尔兰裔的退休老兵领同样的救命药。”
“我们要让他们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99%的劳动者,和1%的金融垄断资本。”
“饥饿不分肤色,疾病不分党派。”
“只要找到了共同的阶级利益,那些散乱的枪支,就能凝聚成集体的力量。”
里奥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注入灵魂。”
“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
“我们要通过卡内基钢铁厂的讲座,通过萨拉的媒体轰炸,去揭露异化。”
“要让群众明白,他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坏总统,或者一个贪婪的CEO。”
“他们面对的是系统性的剥削。”
“我们要消灭恐外与内斗。”
“利用逻辑分析,指出主要矛盾在于统治阶级,而不是那个抢了你工作的非法移民,也不是那个支持堕胎的邻居。”
“我们要把那种无处发泄的对内愤怒,转化为对外意志。”
“我们要破除精英迷信,要让工人相信,创造历史的不是华盛顿的官僚,而是他们自己。”
伊森看着里奥。
他发现里奥在谈论这些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煽动性。
“第三步,解决孤立。”
里奥继续说道。
“你刚才说他们软弱,是因为他们孤立。”
“所以我们建立了基层堡垒。”
“当组织能提供比政府更可靠的支撑时,他们的软弱就会消失。”
“因为他们知道,哪怕自己倒下了,身后还有人接着。”
“为人民服务不是一句口号,伊森。那是我们夺取群众认同、消除他们后顾之忧的实际行动。”
“最后一步。”
“从防御转向进攻。”
“当思想统一了,组织建立了,后顾之忧解决了。”
“反抗就不再是那种冲进国会山的自杀式冒险。”
“而是人民战争的逻辑。”
里奥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酷。
“我们要搞非对称作战。”
“面对先进的监控和警察,我们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们利用社会内部的漏洞,利用他们的规则,进行多维度的持久斗争。”
“我们要实事求是,绝不搞盲目的冒险。”
“要通过深入的社会调查,寻找统治阶级最薄弱的环节。”
“比如现在。”
里奥指着桌上那份关于医疗保险公司的调查报告。
“他们的弱点就是贪婪,傲慢,对底层的无视。”
“只要我们做到了这些。”
里奥看着伊森,声音坚定如铁。
“我们就能驱动匹兹堡,驱动整个铁锈带的工人阶级去战斗。”
“他们会为了他们自己的未来,为了他们孩子的药费,为了他们作为人的尊严而战。”
“这种战斗力,比任何军队都要可怕。”
伊森沉默了许久。
他意识到,里奥并没有疯。
里奥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正在用一种极度理性的手段,去重塑这群被遗忘者的脊梁。
“我明白了。”
伊森的声音里带着敬佩。
“去办吧。”
里奥挥了挥手。
“通知萨拉,配合这个计划,制作新的宣传素材。”
“通知马库斯,升级系统,做好迎接海量数据涌入的准备。”
“我们要让这把火,烧到宾夕法尼亚的每一个厨房,每一张餐桌。”
伊森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办公室里,里奥重新坐回椅子上。
电视屏幕上的专家们依然在喋喋不休,但他们的声音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里奥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问道,“我这么做,是在制造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吗?”
“当然。”
罗斯福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避讳。
“任何重大的政治变革,本质上都是利益格局的重组。”
“如果你不制造一个新的利益集团,你就无法打败旧的利益集团。”
罗斯福说道:“我在1933年接手的美国,是一个被老钱阶层牢牢控制的国家。”
“那些老牌的工业大亨,那些华尔街的金融巨头,他们像吸血鬼一样趴在这个国家的身上,吸干了所有的财富,却拒绝承担任何责任。”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
“但我知道,光靠演说是没用的,我必须建立一个属于我的军团。”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兴奋。
“这就是新政联盟。”
“我用联邦政府的权力作为杠杆,把原本散乱的底层工人、破产的农民、被边缘化的少数族裔,甚至是那些渴望打破旧秩序的新兴资本家,全部焊接在了一起。”
“我给了工人《瓦格纳法案》,让他们有了跟老板谈判的底气。”
“我给了农民农业补贴,让他们不再为了价格波动而破产。”
“我给了黑人平等的就业机会,虽然还不完美,但这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这不仅是正义,还是分肥。”
罗斯福坦然地说道。
“我让每个人都觉得,支持罗斯福,就是支持他们自己的钱包。”
“这个联盟统治了美国政治长达三十多年,直到六十年代末才解体,它是我对抗旧秩序最坚固的盾牌。”
里奥点了点头。
他现在的做法,就是在模仿这个过程。
他用互助联盟、用低价药、用工作机会,把匹兹堡的工人、农民、学生,甚至是一部分中间派,全部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但是,里奥。”
罗斯福的话锋一转。
“仅仅靠这些还不够。”
“这只是群众路线。”
“在这个资本主义的怪兽体内,你还需要一根更硬的骨头。”
“你需要一把枪。”
“军工复合体?”里奥问。
“没错。”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色彩。
“很多人都骂军工复合体是战争贩子,是吸血鬼,艾森豪威尔在离任时甚至还警告过它的危险。”
“但他们忘了,这个怪物是谁创造出来的。”
“是我。”
罗斯福承认道。
“二战爆发初期,我提出了民主兵工厂的概念。”
“为了实现战争动员,我必须打破美国传统上对大型企业的敌视,于是我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利益交换。”
“我任命了大量的华尔街高管和企业巨头进入政府动员部门,让他们来管理战争生产。”
“我给了他们成本加成合同。这意味着无论企业花多少钱,政府都保证他们的利润。”
“这个举措让原本深陷大萧条、极度敌视我的工业巨头们发现,支持我的战争政策是极度无风险且暴利的。”
“我把他们从敌人变成了盟友。”
罗斯福继续说道。
“不仅是工厂,还有实验室。”
“曼哈顿计划开启了政府资助大规模科学研究的模式,我把巨款拨给大学、实验室和企业。”
“我把科学和军事捆绑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我把军工利益和选区深度绑定了。”
“我有意将大量的造船厂、飞机工厂设在原本贫困的南方和西海岸。”
“这使得那些地方的官员和国会议员发现,只要支持军费开支,就能为自己的选区带来就业和税收。”
“军工利益从此变成了选票利益,变成了国会中无法撼动的铁三角。”
罗斯福的声音里透着冷酷。
“这是一石三鸟。”
“我分化了资本家,把那些反对我的金融资本家变成了依赖我的国防承包商。”
“我收编了劳工,数百万工人在军工厂就业,工会因为战争合同而壮大。”
“我强化了联邦权力,通过掌控全国的资源分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控制力。”
里奥听着罗斯福的讲述,感到一阵心惊。
这是一种何等宏大的布局,也是一种何等危险的赌博。
“总统先生,您当时就不怕这头怪兽失控吗?”
“它确实失控了。”
罗斯福叹了口气。
“我虽然解决了大萧条,但也让美国经济变成了一个必须不断寻找敌人才能维持增长的怪兽。”
“我通过制造这个集团解决了当时的国内矛盾,但却制造了一个更加庞大且难以控制的阶级力量。”
“这个力量后来甚至强大到足以反过来绑架美国的决策。”
“但是。”
罗斯福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在那个时刻,为了打赢法西斯,为了拯救文明,我必须这么做。”
“这就是政治家的宿命。”
“你必须在两瓶毒药里选一瓶喝下去。”
里奥沉默了。
他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在利用资本的力量来对抗资本,他在制造一个新的利益集团来对抗旧的利益集团。
“还有一个支柱,里奥。”
罗斯福提醒道。
“官僚技术官僚阶层。”
“我创造了大量的联邦机构,SEC、FCC、SSA。这催生了一个庞大的职业官僚和知识分子群体。”
“这些人的职业前途和权力完全建立在新政体系之上。”
“他们不仅是政策的执行者,更是新政理念的义务宣传员和护航者。”
“即使我死了,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依然按照我的逻辑运转了数十年。”
“这也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
罗斯福看着里奥。
“你建立了互助联盟,建立了联盟票据系统,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数据中心。”
“那些为你工作的分析师、程序员、社区干部。”
“他们就是你的新官僚阶层。”
“他们的利益和你绑定在了一起。”
“这就是你的根基。”
“我明白了。”
里奥在心里说道。
“我现在正在建国。”
“没错。”罗斯福笑了,“虽然这个国有点小,但五脏俱全。”
“你要知道,一个新生政权的脆弱期,往往是在它试图定义规则的时刻。”
“你要面对最廉价但也最致命的武器,那些自诩为文明守护者的喉舌。”
“他们会用道德和法律的逻辑来解构你的合法性,试图用这些虚无的词汇把你重新拉回他们的秩序里。”
“但这就是机会,里奥。我们要利用这种攻击,把它变成巩固我们内部忠诚的催化剂。”
里奥的视线落在电视上,看着屏幕里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专家,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骂吧。”
“你们在电视上骂得越凶,我的工人在餐桌上说服力就越强。”
“你们用谎言构建的堤坝,挡不住真实利益的洪水。”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默念。
“干柴已经铺好了。”
“现在,只需要一点点风。”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风已经起来了,里奥。”
“听。”
窗外,风声呼啸。
那是无数辆汽车即将发动引擎的声音,是无数人即将踏上归途的脚步。
周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