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看向里奥,目光犀利。
“你在养虎为患。”
“如果我垄断了渠道,如果我把其他的药品福利管理商都挤走了。”
“以后我涨价怎么办?”
“以后我像那些巨头一样,反过来以此要挟互助联盟,你怎么办?”
“资本是逐利的,里奥,你凭什么相信我会一直听你的话?”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也是所有公私合营项目最核心的死结。
听到这个问题,里奥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知道,谈判成功了一半。
伊芙琳不再质疑这个计划是否可行,反而开始思考如何在这个计划里最大化自己的利益,甚至已经预演了未来的背叛。
这意味着,她已经把自己代入了这个计划。
她真的想做这个生意。
里奥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走到伊芙琳身边。
“我从来不相信资本家的良心。”
里奥淡淡地说道。
“我相信的,只有权力的缰绳。”
“伊芙琳,你觉得那三巨头能打赢我们吗?”
“在自由市场上,或许能。”
“但这里是宾夕法尼亚。”
里奥的声音变得低沉,透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只要威廉还在州长的位置上,只要我还控制工业复兴联盟。”
“我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我会推动州议会推进《药品福利透明与公平法案》。”
“法案将规定,所有涉及州内公共资金、互助基金、养老金的药品采购,必须经过州政府认证的本地采购服务商。”
“我会把认证标准定得非常高。”
“高到只有你的Penn-PBM能通过。”
里奥侧过头,看着伊芙琳。
“这是行政垄断。”
“我会在法律上,把它们踢出局。”
“在这个州,它们别想卖出一颗阿司匹林给我们的会员。”
伊芙琳想到了里奥的操作,但是当里奥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些震撼。
这完全违背了自由市场的原则,但这正是她最渴望的护城河。
“至于你说的涨价……”
里奥笑了。
“你不会的。”
“为什么?”伊芙琳问。
“翻开计划书的最后一页。”里奥说道。
伊芙琳依言翻开了文件。
在股权结构那一栏,她看到了一个让她瞳孔收缩的条款。
【股权分配】
圣克劳德家族基金:49%(负责运营、注资)
匹兹堡城市复兴公共信托:51%(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是一家怪胎公司。”
里奥解释道。
“你出钱,你出人,你负责运营,你拿走所有的商业分红。”
“但是,这家公司的控制权,也就是董事会的多数席位,属于公众。”
“属于我。”
里奥的眼神变得冰冷。
“这是国家资本主义。”
“我把市场交给你,让你去赚钱,但我手里握着遥控器。”
“如果你敢乱涨价,敢背着我搞小动作。”
“我随时可以启动一票否决权,解散董事会,甚至直接没收你的特许经营权。”
“我们在平分天下,伊芙琳。”
“你拿走了利润,我拿走了权力。”
“很公平,不是吗?”
伊芙琳盯着那个股权结构图。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默念。“这招管用吗?”
“管用。”
罗斯福回答道。
“这就是当年我建立田纳西河谷管理局的逻辑。”
“政府不能直接做生意,因为效率太低。资本家不能完全控制民生,因为贪婪无度。”
“所以,我创造了这种混合体。”
“用资本的效率去服务政府的目标。”
“用政府的权力去保障资本的收益。”
“这是一笔完美的交易。”
“她会同意的。”
“因为对于资本家来说,没有什么比法定垄断更性感的词汇了。”
果然。
伊芙琳合上了文件。
她抬起头,看着里奥,眼中流淌着一种达成了某种宏大共谋后的兴奋。
她其实并不在乎那51%的控制权。
只要能垄断市场,能把竞争对手踢出去,独享宾夕法尼亚的药品采购权,49%的利润也足以让圣克劳德家族的财富再上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这个。
随着威廉那个傻瓜意外地当上了州长,圣克劳德家族在宾夕法尼亚的声势达到了顶峰。
但伊芙琳比谁都清楚,这种声势是虚的,是建立在里奥·华莱士那一系列疯狂操作之上的空中楼阁。
威廉在哈里斯堡没有任何根基,他只是一个被各方势力推上前台的吉祥物。
圣克劳德家族急需一个能把这种虚假的政治声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控制权的抓手。
这个药品福利管理公司,就是那把钥匙。
它不仅能带来海量的现金流,更能让家族的触角伸进宾夕法尼亚的每一个社区,每一个家庭。
单单拥有行政权力是不够的,只有当行政权力和经济权力结合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统治。
哪怕这种权力要受到里奥·华莱士的管制。
但对于一个真正的资本家来说,与虎谋皮是基本功,过河拆桥更是家常便饭。
只要先把肉吃到嘴里,以后有的是机会把那只老虎变成地毯。
而且,有了这层半国企的身份,她就有了对抗联邦反垄断调查的盾牌。
这是一张护身符。
“里奥。”
伊芙琳看向里奥。
“你的胆子真的很大,如果你想为自己牟利,那么你会有很多的钱。”
“我对钱不感兴趣。”里奥平静地说道,“即便我可以手画股市的K线走势,那也毫无意义。”
“我有我的理想,而那是金钱无法实现的领域。”
伊芙琳注视着里奥。
她在这种顶级的圈子里见过太多贪婪的脸,那些人即便穿上最昂贵的西装,闻起来也全是腐烂的铜臭。
里奥语调平静,这种平静里透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狂热。
她感受到了冲击。
这种不被物欲干扰的纯粹意志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她习惯了用金钱去衡量一个人的深度,习惯了用利益去交换忠诚。
但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手里的金钱,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没有了重量。
她第一次意识到理想主义者这种物种的杀伤力。
这些人不在乎资产负债表,他们只在乎那个只有他们能看到的未来。
这个世界总是在这种疯子手中发生改变。
他们拆毁旧的建筑,建立新的规则,甚至不惜把自己也烧成灰烬。
这种纯粹的野心比单纯的贪婪更具有毁灭性。
伊芙琳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那么。”
伊芙琳伸出手。
“为了Penn-PBM。”
“为了垄断。”
“为了我们的宾夕法尼亚。”
里奥也握住了她的手。
“合作愉快。”
伊芙琳松开了手,转身走向更衣室。
“现在,滚出我的房子,我要洗澡了。”
里奥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庄园大门时,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