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办公室。
里奥·华莱士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
没有文件,没有地图,没有那些令人头疼的报表。
只有酒。
“坐。”
里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伊森坐了下来。
他看着里奥。
这位年轻的市长看起来比他还要疲惫。
里奥靠在沙发背上,领带已经被扯了下来,扔在一边。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盯着手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喝一杯。”
里奥把另一杯酒推到伊森面前。
伊森没有拒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流下,在他空空荡荡的胃里烧起了一团火。
“最近很累吧?”
里奥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还好。”伊森回答,“比起在华盛顿写那些没人看的政策报告,这里至少很充实。”
“别说官话了,伊森。”里奥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里奥抬起头,直视着伊森的眼睛。
“你觉得我在乱搞。”
“你觉得我正在把这座城市,甚至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向悬崖。”
伊森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放下了酒杯。
“是的。”
伊森坦诚地说道。
“我觉得你在玩火。”
他决定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里奥,我来匹兹堡是因为我相信桑德斯参议员的眼光,也因为我相信你的理念。那个互助联盟,那个复兴计划,那些关于工人合作社的构想,它们都很棒,很伟大。”
“但是,你的手段……”
伊森盯着里奥。
“里奥,你好像根本不在乎规则。”
“你把规则当成了抹布,用完了就扔。”
“我想知道,你的目标是什么?”
“理查德·泰勒。”
里奥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
“共和党全国委员会首席运营官。”
“我跟共和党的人通电话了,聊了一下关于鲍勃·坎贝尔的事。”
“我就知道。”
伊森说道。
“哈里斯堡议会大厦门口的那场示威,是你组织的。”
“我当时就在想,那些口号喊得太整齐了,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愤怒市民,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就像是受过训练一样。”
伊森苦笑了一下。
“我对这没什么意见,里奥,我知道你是个实用主义者。”
“政治就是肮脏的,为了达成目的,制造一些可控的混乱,这是常规操作。”
伊森停顿了一下,脸色重新变得严肃。
“但你跟共和党合作,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通敌。”
“我们是民主党人,里奥,这不只是一个标签那么简单,这是我们的阵营。你现在正在跟我们的死敌合作,去攻击我们自己的州长。”
里奥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冰块。
“伊森,我以为你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学生要聪明一点。”
里奥抿了一口酒。
“你觉得这有区别吗?坎贝尔是我们目标,现在有人递给我一把刀,告诉我这把刀可以捅死坎贝尔,我难道要因为送刀的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就拒绝他吗?”
“有区别。”
伊森的声音突然变得强硬,他直视着里奥的眼睛。
“区别不在于那把刀是谁给的,而在于你拿刀的方式。”
“里奥,我不在乎驴子还是大象,我也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意识形态。”
“我在乎的是制衡。”
伊森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
“政党不单单是个选举机器,它也是一种约束机制。它是一套复杂的系统,用来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拥有绝对的权力。”
“党鞭、委员会、初选机制,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失控。”
伊森加快了语速。
“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是市长,你控制了行政权,”
“你通过利益输送和威逼利诱,实际上绑架了立法权,市议会现在就是你的橡皮图章。”
“你建立了互助联盟和票据系统,有了独立于联邦储备体系之外的财政权。”
“你甚至还掌握了某种程度上的司法解释权,你让警察局长对你的命令言听计从。”
伊森盯着里奥,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现在,你还要去联合外部的敌人,打击你在体制内的上级。”
“你正在系统性地拆除所有能制约你的护栏。”
“你在匹兹堡建立一个波拿巴主义的政权。”
“你只对你一个人负责,你没有任何制约,你是僭主。”
伊森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一位改革者的,不是为了成为制造怪物的帮凶。”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里奥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底的恐惧。
那不是对里奥个人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失控力量的本能畏惧。
伊森是那个系统培养出来的精英,他相信系统,相信规则,相信即使是一个坏的制度,也比没有制度要好。
“所以……”
里奥放下了酒杯。
“你觉得我是凯撒?”
里奥笑了笑。
“你想当布鲁图斯?你想在台阶上,为了维护共和的体制,捅我一刀?”
伊森没有笑,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如果必须的话。”
伊森回答道。
“我会的。”
里奥看着伊森那张正义凛然的脸,站起身。
他绕过茶几,走到伊森面前。
“伊森,你真的这么想吗?”
“你真的觉得,你是因为担心匹兹堡变成独裁国家,才这么愤怒的吗?”
伊森皱眉:“当然,这是原则问题。”
“不。”
里奥摇了摇头。
“你在对自己撒谎。”
里奥俯下身,盯着伊森的眼睛。
“你在害怕。”
“你害怕你自己变成叛徒。”
伊森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让我们坦诚一点,伊森。”
“你是华盛顿的人,在那里,党籍就是你的身份证,是你的职业生涯通行证。”
“你可以搞党内斗争,可以背刺同僚,甚至可以把竞争对手送进监狱。这都没问题,这是家务事。”
“但是。”
“如果你通敌。”
“如果你跟共和党做了交易,跨过了那条红蓝分界线。”
“你就成了叛徒。”
里奥伸出手,在伊森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跟着我来匹兹堡,是因为你在赌。你在赌我能成为民主党的新星,赌你能跟着我鸡犬升天。”
“这是你的投资逻辑。”
“但是现在,你发现我要跳出这个范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