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常规手段,我必死无疑。”
“他们会在媒体上抹黑我,在法庭上起诉我,甚至在华盛顿通过立法来禁止这种互助联盟。”
“所以我需要武器。”
里奥死死盯着路易吉。
“我需要舆论,需要怒火,需要全美国的关注。”
“我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在谈论医疗正义的契机。”
“我需要一个哪怕是平时最不关心政治的人,也会忍不住想要看两眼的超级广告。”
里奥指着路易吉。
“那就是你。”
“一场关于复仇、关于正义、关于一个小人物对抗大系统的世纪审判。”
“我要你在法庭上说话。”
“我要你把你知道的故事全部说出来,你要把那些隐藏在表格里的罪恶,赤裸裸地展示给全世界看。”
“你要让每一个看过直播的人,都感到愤怒,感到恶心,感到如果不做点什么,自己就是共犯。”
“你负责揭露他们的罪恶。”
“你负责点燃那把火。”
“而我。”
里奥指了指自己。
“我负责在外面建立新的秩序。”
“当人们对旧体系彻底绝望的时候,我就会拿出这个健康互助联盟,告诉他们:看,这才是出路。”
“这就是交易。”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路易吉看着里奥。
他原本以为,里奥来这里,是想和他谈一场交易。
一场关于如何在法庭上表演,如何通过声泪俱下的控诉来博取陪审团同情,从而为里奥自己赢得政治加分的交易。
他以为里奥只是个投机的政客,一个为了安抚选民、为了展现自己“尽力了”的姿态而来的伪君子。
但他错了。
在这个年轻市长的眼底,他看到了一种比他自己的刺杀还要疯狂、还要宏大、也更危险的野心。
“你真的想建立一个不需要保险公司的系统?”
路易吉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真的。”
里奥回答。
“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就不会允许这座城市里有人因为没钱看病而死。”
“这是我的底线。”
路易吉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去,背部贴在冰冷的椅背上。
“市长先生,你的口才很好,逻辑也很完美。”路易吉的声音很冷,“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路易吉指了指里奥,又指了指这就这间审讯室。
“你是政客。”
“在我的认知里,政客这种生物,为了选票可以出卖灵魂,为了利益可以背叛亲爹,你们的承诺比卫生纸还薄。”
“现在你需要我当枪使,你当然会说得天花乱坠。但等我上了法庭,等我把那些大人物都得罪光了,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会不会为了自保,转手就把我卖了?”
路易吉盯着里奥的眼睛。
“毕竟,出卖一个死刑犯,成本是最低的。”
面对质问,里奥没有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路易吉,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那份文件从路易吉面前抽了回来,合上,随手扔在了一边的空椅子上。
“你问得好。”
里奥开口道。
“通常在这种时候,如果是别的政客,他们会发誓。他们会按着圣经,或者指着国旗,告诉你他们是多么的高尚,多么的重信守诺。”
“但我不会。”
“因为我不做这种廉价的推销。”
里奥站起身,走到路易吉身侧,俯视着他。
“路易吉,你是个有脑子的人,所以我们来聊点逻辑。”
里奥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关于出卖你。”
“如果我想卖你,我现在就可以卖。把你交给联邦,我可以换来配合联邦执法的美名,可以换来华盛顿的好感,这确实是一笔收益。”
“但是,这笔收益太小了。”
里奥摇了摇头。
“相比于干掉整个医疗保险体系所带来的政治红利,把你卖掉的那点收益,简直就是硬币上的灰尘。”
“我要建立的是一个新的秩序。”
“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一个足够震撼的祭品。”
里奥指了指路易吉。
“你就是那个祭品。在法庭上咆哮的你,比死了的你,价值要高出一万倍。”
“如果我把你卖了,我就失去了撬动整个医疗板块的支点。”
“这在投资回报率上,是极其愚蠢的。”
“其次。”
里奥伸出第二根手指。
“关于背叛。”
“你担心我把你用完就扔?担心我过河拆桥?”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一旦这场审判开始,一旦你在法庭上把那些黑幕揭开,我就没有退路了。”
“我会成为那些保险公司的头号公敌。”
“那时候,我和你就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如果我不保你,如果我让你被他们弄死,那就等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的软弱和无能。我的基本盘会崩溃,我的政治信誉会破产。”
“所以,保住你,就是在保住我自己。”
里奥重新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直视路易吉。
“我不要求你相信我的人品,但我要求你相信我的野心。”
“相信一个贪婪的政客,绝不会为了芝麻而丢掉西瓜。”
“这就是我的逻辑。”
路易吉看着里奥,尽管那番关于利益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但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他在犹豫。
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对“不可能”的本能怀疑。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台名为“美国医疗保险体系”的机器有多么庞大,多么恐怖。
那不是一家公司,也不是几个人。
那是一个由数万亿美元构建起来的、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
它连接着华盛顿的立法者,连接着K街的顶级游说集团,连接着全美几千家医院,连接着几乎所有的制药巨头。
它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利维坦。
过去几十年里,无数政治家试图挑战它。
结果呢?
利维坦毫发无伤,甚至变得更加庞大,更加贪婪。
那些试图挑战它的人,要么被吞噬,要么被迫妥协,变成了它的维护者。
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上任一年的匹兹堡市长。
他凭什么?
他哪来的胆子?
路易吉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怀疑。
“市长先生。”
路易吉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的逻辑很完美,你的野心也很惊人。”
“但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向整个医疗保险体系开枪。”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在向全美国最有钱、最有权势、最懂得如何用法律和规则杀人的一群人宣战。”
“辉瑞,联合健康,安泰……这些名字的背后,是每年几十亿美元的政治献金,是控制着国会参众两院半数以上议员的游说网络。”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这是一场自杀。”
路易吉盯着里奥,眼神锐利。
“我在华尔街见过太多聪明人,也见过太多有野心的人,但他们都很惜命。他们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你告诉我,你会为了所谓的政治红利,去招惹这个庞然大物。”
“你告诉我,你敢真的把刀子捅进他们的心脏。”
“这太疯狂了。”
“这根本不符合一个理性政客的生存法则。”
“我很难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敢这么做,更难相信,那个人会是你。”
面对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里奥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急于用更多的豪言壮语来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疯狂?”
里奥重复了这个词。
“路易吉。”
“你刚才问我,怎么会有人敢这么做?怎么会有人敢去挑战这个庞然大物?”
里奥向前迫近,他的脸逼近了路易吉,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
“你看看你自己。”
里奥的声音低沉。
“你不就这么做了吗?”
路易吉愣住了。
“你原本有着完美的履历,有着令人羡慕的工作,有着光明的未来。你是那个体系的受益者,是那个阶级的宠儿。”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体系有多强大,比任何人都清楚反抗的代价有多惨重。”
“但你还是扣动了扳机。”
里奥盯着路易吉的眼睛,目光如炬。
“你杀死了阿瑟·万斯。你用一颗子弹,击穿了那个你口中不可战胜的利维坦的头颅。”
“在那一刻,你考虑过后果吗?你考虑过那是自杀吗?你考虑过这是否符合理性吗?”
“没有。”
“你只知道,那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你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你就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无法面对那些死去的人。”
里奥伸出手指,点了点路易吉的胸口。
“你敢做。”
“我为什么不敢?”
“我是匹兹堡的市长,我身后站着三十万选民,我手里握着行政权。”
“如果连你这样的孤胆英雄都敢向巨龙挥剑,我这个手握军队的指挥官,难道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吗?”
路易吉看着里奥。
他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眼里的那团火是什么。
那是和他一样的,源自骨子里的愤怒,和一种想要把旧世界砸个稀巴烂的狂野冲动。
他们是同类。
他们都是疯子。
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只有疯子才敢相信疯子。
路易吉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好。”
“我信你。”
“既然你敢赌上你的市长帽子,我就敢赌上我的命。”
“我愿意当这把刀。”
“只要能毁了那个该死的体系,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哪怕是死刑,我也认了。”
里奥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觉悟,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他在利用路易吉,利用这个年轻人的生命去换取政治筹码。
但只有这样,才会让他的价值最大化。
“不会是死刑。”
里奥站起身。
“只要舆论足够大,只要民意足够汹涌。”
“法官就不敢判你死刑。”
“他们也怕被愤怒的人群撕碎。”
“活着。”
里奥伸出手,握住了路易吉那只戴着手铐的手。
“活着看我把那个新世界建起来。”
路易吉的手很凉,但回握的力度很大。
“谢谢你,里奥。”
“不,谢谢你。”
里奥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他不需要再说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