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弗兰克变了。
或者说,在这个权力的游戏里,没有人能永远保持不变。
弗兰克不再只是那个只会喊口号、只会带着工人冲锋陷阵的工会领袖了。
他也学会了建立自己的网络,学会了安插自己的眼线,学会了保留自己的秘密。
他拥有了自己的深层政府。
里奥一直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
但现在他发现,棋盘上的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
“回答我,弗兰克。”
里奥打破了沉默。
“谁告诉你的?”
弗兰克依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绝不会出卖自己的兄弟,哪怕是面对里奥。
他只是把手伸进夹克的口袋,掏出了一盒被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这不重要,里奥。”
“重要的是,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把他交给联邦,换取你的法治市长的勋章?”
“还是把他当成筹码,去跟华盛顿做另一笔肮脏的交易?”
里奥看着弗兰克。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连串的质问。
而是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里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沿着蜿蜒的河流向上游移动。
“阿勒格尼河。”
里奥的手指停在了地图北边的一个点上。
“报告上说,巡逻车是在河岸大道附近的废弃工厂区发现他的。”
里奥转过身,看着弗兰克。
“那个位置很偏僻,没有公交车,没有居民区。”
“那里只有几条通往北方的旧公路,还有那条河。”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那个方向,往北走,穿过伊利,就是湖区。”
“只要上了一艘货船,就能直接进入加拿大。”
“那是蛇头最喜欢的路线。”
里奥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视着弗兰克。
“他不是在闲逛,弗兰克。”
“他在逃跑。”
“而且是一条精心规划过的路线。”
“路易吉不是匹兹堡人,他对匹兹堡的地理一无所知。”
“他不可能自己找到那条路。”
“有人在帮他。”
里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有人给他安排了车辆,有人给他规划了路线,有人想把他送出境。”
“这事不是你干的吧?”
里奥盯着弗兰克。
“你还没糊涂到这种地步吧?弗兰克?”
“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这是协助逃亡,是包庇恐怖分子。”
“而且。”
里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的办公室。
“因为你跟我的关系,因为你现在是复兴计划的核心成员,一旦你出了事,除非我立刻跟你切割,否则我也会受到攻击。”
“那些盯着我们的媒体,那些想要搞垮我们的反对派,他们会说:看啊,匹兹堡市长和他的工会盟友是一伙的,他们在资助恐怖分子,他们在破坏法治。”
“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这一切,复兴计划,工人合作社,社区福利,全都会被抹黑,都会被这盆脏水泼得面目全非。”
“告诉我,弗兰克。”
“带他去那里的人,是不是你?”
弗兰克咬着嘴里的烟蒂,烟蒂被他咬得变了形。
他看着里奥。
看到了里奥眼中的愤怒。
弗兰克摇了摇头。
“不是我。”
弗兰克吐出了嘴里的烟蒂。
“我没那么蠢,里奥。”
“我知道分寸。”
里奥松了一口气,但他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完全放松。
“那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
弗兰克含糊地说道,他挥了挥手,想要把这个话题岔开。
“计划失败了,那个孩子被抓了。”
“现在,他在你手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里奥没有理会弗兰克的追问。
他抓住了那个最关键的逻辑节点。
“所以你早就知道。”
里奥的声音变得冰冷。
“你知道路易吉藏在哪儿。”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走。”
里奥绕过办公桌,走到弗兰克面前。
“你知情。”
“但你没阻止。”
“你也没告诉我。”
里奥盯着弗兰克的眼睛。
“对吗?”
“我们是盟友,弗兰克。”
“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
“你背着我,去干这种随时可能把船凿沉的事情。”
“这就是你对我的信任吗?”
弗兰克沉默了,他无法反驳。
他确实隐瞒了,确实冒险了。
但他不后悔。
“里奥,你还年轻,你不知道医疗保险对于我们这些老年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弗兰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知道我们每个月要花多少钱在保费上吗?”
弗兰克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窗外的夜色。
“可是当我们真的生了病,需要救命的时候,那些保险公司会拿出放大镜来审视我们的每一张申请。他们会翻出你二十年前的体检报告,会查出你祖父有没有高血压。”
“只要能找到哪怕一丁点的瑕疵,他们就会拒赔。”
弗兰克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个被杀的CEO,那个叫阿瑟·万斯的混蛋。”
“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穿着几千块的西装,拿着一支金笔。”
“他只要在文件上签个字,就把这种药剔除出医保名单,就把那种手术定义为非必要治疗。”
“他用那支笔,判了成千上万人的死刑。”
“法律管他了吗?警察抓他了吗?没有。他还在拿年终奖,还在上杂志封面,还被称作商业领袖。”
弗兰克拍了一下桌子。
“路易吉开了枪。”
“他是替我们开的。”
“他做了我们每个人都在梦里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弗兰克直视着里奥。
“他不是逃犯,他是火种。”
“如果我们连这种敢于反抗的人都保不住,如果我们连这种为了公义而把自己毁了的人都护不住。”
“那我们复兴个屁的匹兹堡。”
“我们把路修得再好,把工厂建得再大,也只是在给那些资本家当更顺从、更健康的奴隶罢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弗兰克粗重的呼吸声。
“所以……”
里奥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
“你们的计划,就是让他像只老鼠一样,偷渡去加拿大?”
“但是弗兰克,你我心里都清楚,加拿大绝对不是终点,对吗?”
里奥盯着弗兰克。
“联邦调查局在那里的行动能力和在宾夕法尼亚没什么区别。”
“所以,加拿大只是个跳板。”
里奥一步步逼近弗兰克。
“告诉我,你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你们打算把他送去哪儿?”
“你们给他规划的自由路线,终点站在哪里?”
“是中东的战乱区?让他去叙利亚或者黎巴嫩的废墟里,每天听着炸弹声入睡?”
“还是非洲某个军阀割据的角落?让他去索马里或者苏丹,用他学到的金融知识去帮军阀算账?”
“你们想让一个从小在优渥环境中长大、连枪都没摸过几次的天才,去那些只有丛林法则的地方生存?”
“他会变成一个鬼魂,弗兰克。”
“他会在那些地方烂掉,也许是死于疟疾,也许是死于抢劫。”
里奥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这就是你们对英雄的保护?”
“这就是你们对待火种的方式?”
“把他送走,让他熄灭?”
弗兰克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里奥话里的嘲讽。
“那你呢?”
弗兰克反问道。
“你封锁了消息,把人扣在警局里。”
“你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把他献给华盛顿当投名状吗?是为了向那些大人物证明,你里奥·华莱士是个守规矩的好市长?”
“为了你的仕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里奥没有回避弗兰克的目光。
“弗兰克,你只看到了他是火种。”
“但你忘了,火种如果是散落在草堆里,只会烧毁一切。”
“要想让火种变成照亮黑暗的火炬。”
“它需要一个火把。”
“我没打算把他送给华盛顿,也没打算让他去加拿大当老鼠。”
“我要让他说话。”
“我要让他站在法庭上,站在摄像机前,站在全美国人的面前。”
“全部说出来。”
“弗兰克,你应该记得《马太福音》里是怎么说的。”
里奥盯着弗兰克,语速变快,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你们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隐藏的。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
“路易吉就是那盏灯。”
“虽然这盏灯是用鲜血点燃的,虽然它的光芒有些刺眼,甚至有些狰狞。但它亮了,它在燃烧,它在释放着热量。”
“而你们现在的计划,是想拿个破篮子把它扣住,是想把它埋进加拿大的冰雪里,让它悄无声息地熄灭。”
“那是对苦难的背叛。”
里奥抓住弗兰克的肩膀。
“我不许它熄灭。”
“我要把这盏灯高高地举起来,我要把它放在最高的灯台上。”
“我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得更猛烈。”
“我要让光照进黑暗里,让黑暗无处遁形。”
“这才是火种该去的地方。”
“它不该在逃亡的路上熄灭。”
“它应该在烈火中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