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在这个公式里,痛苦是一,幸福是一万。”
“为了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牺牲那一个一,难道不是正当的吗?”
“我保护路易吉,是在保护这个最大幸福的可能性。”
“不。”
罗斯福听到里奥如此具有煽动性的道德辩护后,立刻否定了他,语气坚决。
“这就是暴民政治的起源,里奥。”
“对文明社会的任何一个成员,可以不顾他的意志对他正当行使权力的唯一目的,是阻止他伤害别人。”
“路易吉打破了契约。”
“他使用了私刑。”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回荡,但这并没能浇灭里奥心中的那团火,反而让他更加焦躁。
“总统先生,您在偷换概念。”里奥在意识中反驳,“我们谈论的不是无政府主义的滥杀,我们谈论的是一个具体的、极端的恶行被制止了。”
“这是一种计算,一种关于痛苦总量的计算。”
“计算?”
罗斯福发出一声冷笑。
“里奥,你太迷恋功利主义了。”
“你以为拿个天平,这边放上一颗人头,那边放上一万张保单,只要那边比这边重,杀戮就是正义的?这种功利主义的算法,是屠夫的逻辑。”
“现在的你,正试图把路易吉的行为合法化,甚至神圣化。你在心里默许: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可以绕过法律处决少数人。”
“好,现在让我们把这条准则普遍化。”
罗斯福继续说道:“如果这条准则成为普遍法律。”
“那么,被辞退的工人可以处决关闭工厂的老板,因为老板剥夺了他们的生计;破产的股民可以处决华尔街的经纪人,因为经纪人欺骗了他们;甚至,那些觉得税收太高的富人,也可以雇佣杀手来处决试图加税的市长——也就是你,因为你损害了他们的最大幸福。”
“当每个人都挥舞着最大幸福的大旗,每个人都自认为掌握了裁决生死的权力,社会就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丛林,这会是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
“这不一样!”里奥在脑海中低吼,“那个CEO是在作恶!他在用合法的手段杀人!路易吉是在反击!”
“恶?”罗斯福反问,“谁来定义恶?”
“道德是流动的,历史是在矛盾中螺旋上升的。”
“你也许觉得路易吉是那个推动历史前进的世界精神的代理人,你觉得他代表了历史的必然性,代表了旧制度的毁灭和新道德的诞生。”
“当拿破仑横扫欧洲的时候,他确实传播了法典,打破了封建枷锁,但对于那个被法国骑兵踩死在泥地里的德国农民来说,拿破仑不是历史的进步,只是一个残暴的侵略者。”
“具体的个人,在宏大的历史必然性面前,总是被碾成粉末。”
“你现在支持路易吉,就是在支持这种不受约束的历史冲动。”
“你把自己放在了上帝的视角,认为为了那个宏伟的目标,牺牲掉法律的尊严,牺牲掉程序的正义,甚至牺牲掉那个CEO的生命,都是历史的代价。”
“但我们不是上帝,里奥。我们是凡人,我们是管理者。”
“我们建立政府,建立法庭,建立那些繁琐到让人想吐的程序,不仅是为了惩罚罪恶。”
“更是为了锁住我们心中的那头野兽。”
“为了防止有一天,当我们自己变成恶的时候,不会有人拿着枪冲进我们的办公室,以正义的名义把我们干掉。”
罗斯福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里奥头皮发麻。
“一旦我们允许个人代替法律行使暴力的裁决权,社会契约就彻底瓦解了。”
“我们让渡出天然的自由,是为了换取契约下的公民自由。如果你破坏了这个契约,让暴力凌驾于法律之上,那么秩序就会崩塌。”
“那时候,不需要什么资本家来剥削,街头的混混就能统治这座城市。”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正义。谁的枪快,谁就是法官。”
里奥咬着牙,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我懂您的意思,总统先生。”
“程序正义,社会契约,这些大道理我都懂。”
“但是!”
里奥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当程序正义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邪恶的时候呢?”
“当法律变成了富人的护城河,变成了穷人的绞索的时候呢?”
“那个CEO,他完全遵守了程序!他每一个拒赔的决定都符合公司的章程,都符合保险法的条款,都有几十个顶级律师为他背书!”
“他在程序上是完美的,在法律上是无辜的。”
“但结果呢?病人死了!成千上万的病人死了!”
“程序保护了那个CEO,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豪宅里喝着红酒,数着带血的钞票,而程序杀死了那些买不起药的病人!”
里奥愤怒地拍着桌子。
“在一个只要有钱就能买到顶级律师、就能利用程序拖死对手、就能合法地剥夺他人生命权的世界里,所谓的社会契约早就变成了一纸空文!”
“那是强者对弱者的单方面掠夺!”
“法律已经烂透了!”
“程序正义,是法律的内在道德。”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无比庄重
“里奥,你现在是拥有立法建议权和行政执行权的市长。”
“你可以去推动修改法律,你可以去游说废除恶法,你甚至可以利用规则去攻击对手。”
“但是,你绝对不能践踏法律。”
“如果你今天因为路易吉是自己人,是反抗者,就动用市长的权力豁免他,包庇他。”
“那你和那些因为摩根菲尔德是自己人、是金主,就豁免他的腐败法官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里奥的脸上。
“区别在于立场吗?不,在法理上,没有区别。”
“你们都是在用手中的权力,破坏法律的一致性。”
“通过破坏程序正义来实现的所谓实体正义,最终都会演变成暴政。”
“如果你今天为了保护路易吉而践踏了法律程序。”
“那么明天,当你想用法律去制裁资本家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手里的剑已经断了。”
“因为你自己亲手折断了它。”
罗斯福的语气变得严厉。
“如果匹兹堡变成了杀人犯的庇护所,如果你让这座城市变成了法外之地。”
“那你建立的就不是什么进步派样板间。”
“而是哥谭市。”
“而你,也不是什么人民的市长,你只是一个占山为王的军阀。”
里奥坐在椅子上。
他无法反驳。
作为市长,作为秩序的代表,他不能赞美混乱,更不能参与混乱。
一旦他迈出那一步,他就失去了统治的合法性。
但是路易吉怎么办?
真的要遵循那个最理性的选择,把他交给费城吗?
“所以……”
里奥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绝望。
“我就只能看着他死吗?”
“我就只能当那个洗手的彼拉多吗?”
“不。”
罗斯福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里奥,你还没听懂吗?”
“我让你执行法律,不代表让你配合敌人的剧本。”
“我让你把他交出去,不代表让他白白送死。”
里奥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审判。”
罗斯福吐出了这个词。
“审判也是政治的一部分。”
“费城想要把他带走,想要把他关进关塔那摩或者某个不知名的黑狱,华盛顿想要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让他变成一个单纯的恐怖分子符号。”
“那是他们的剧本。”
“但我们要改写这个剧本。”
罗斯福开始部署战术。
“你要利用匹兹堡的司法管辖权,以变更审判地的名义,申请将案件留在本地审理。”
“理由是费城的舆论环境已经彻底毒化,那里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让每一个潜在的陪审员都对路易吉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我们可以主张,在费城,他无法获得一个公正的审判。”
“把路易吉留在匹兹堡。”
“然后,给他找最好的律师。”
“我们要把针对路易吉的谋杀审判,变成一场针对美国医疗保险制度的公审。”
里奥的眼睛越来越亮。
“让他活着。”
里奥喃喃自语。
“让他说话。”
“对。”罗斯福赞许道。
“一个站在法庭上,面对着全美直播的镜头,控诉保险公司杀人罪行的被告,那就是一颗核弹。”
“我们要让他在法庭上,把他在宣言里写的那些话,当着法官、陪审团和全世界的面,大声说出来。”
“我们要让那些被保险公司拒赔过的证人出庭。”
“我们要把那个死掉的CEO,以及整个贪婪的医疗体系,钉死在舆论的耻辱柱上。”
“这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只要舆论的关注度足够高,只要他成为了一个政治符号,联邦政府就不敢轻易对他下手,更不敢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在这个计划成型之际,里奥脸上的兴奋却突然凝固了。
他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有些不对劲。”
里奥在心里低声说道。
“这个策略并不复杂。利用法律程序将刑事案件转化为政治审判,这是常用的手段。”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脑子里想的却是把人捞出来?”
为什么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利用法律,而是破坏法律?
“我在害怕。”里奥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终于发现了。”
罗斯福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正在滑向危险的边缘,里奥。”
“你最近赢了太多次了。你赢了莫雷蒂,赢了摩根菲尔德,赢了华盛顿的听证会。”
“那百分之七十二的选票,还有那些工人们狂热的眼神,让你产生了一种错觉。”
“你开始觉得,你就是人民的化身。”
“你开始觉得,既然你代表了正义,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志,那么那些陈旧的法律条文、那些繁琐的司法程序,对你就没有了约束力。”
“你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用你自己的意志去裁决谁该坐牢,谁该自由。”
罗斯福的语气变得严厉。
“这就是独裁者的萌芽。”
“当一个领袖开始认为自己的道德判断高于法律程序时,他离悬崖就不远了。”
“你刚才想做的,是黑帮老大的行径,不是一个现代政治家该有的手段。”
里奥感到一阵后怕。
他差点就被那种掌控一切的虚幻感给毁了。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人心,就可以无视一切游戏规则。
但实际上,规则才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回到规则里来,里奥。”罗斯福教导道,“不要去破坏那个舞台,要去占领那个舞台。”
“我明白了,总统先生。”
里奥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会执行法律,但我会用我的方式执行。”
里奥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法院的大门正在对着他缓缓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风暴,是滔天的巨浪,是即将席卷整个美国的雷霆。
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要亲手点燃烽火,把这个旧世界烧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