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吉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她。
女孩没有说话。
她用另一只手,迅速地从柜台下拿出了两个热气腾腾的派,塞进了袋子里。
然后,她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纸袋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她把纸袋推给路易吉,然后对他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路易吉抓起纸袋,转身冲向那个角落的后门。
推开门,冷风再次灌入。
他站在黑暗的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借着巷口微弱的路灯光,他看清了纸袋上那行潦草的字迹。
欢迎来到人民的城市。
路易吉的手指抚摸着那行字。
他在新闻上看过关于匹兹堡的报道,关于那个年轻市长如何对抗资本,如何建立工人联盟。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政客的作秀。
但现在,在这个寒冷的雨夜,在一袋热腾腾的汉堡和咖啡里,他感受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
路易吉打开咖啡杯盖,猛灌了一口。
苦涩,滚烫。
他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
路易吉·兰德尔很快便离开了那家麦当劳。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的水汽依然浓重,混合着莫农加希拉河特有的腥味,贴着地面在街道上蔓延。
他不敢去住旅馆,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即使戴着口罩,那种时刻被盯着的感觉依然让他如芒在背。
他像个幽灵一样,贴着街边的墙根,在阴影里穿行。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每一次都让他神经紧绷,肌肉下意识地收缩,手伸进口袋,握住手枪。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是一家通宵营业的电器行。
巨大的玻璃橱窗里,几十台不同尺寸的电视机组成了一面发光的墙,正在播放着同一个画面。
路易吉原本想快步走过去,但电视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现在我们连线匹兹堡市政厅,市长里奥·华莱士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
路易吉转过头。
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里奥·华莱士。
那个在新闻里被称为“激进派新星”、“铁锈带救世主”的年轻市长。
画面里,里奥穿着一件衬衫,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袋深重,泛着胡茬。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掌握着几十万人口命运的政客,更像是一个刚从工地上加班回来的工头。
记者们的提问尖锐而充满攻击性。
“市长先生,就在几天前,费城发生了针对顶点健康医疗集团CEO的刺杀案,嫌疑人路易吉·兰德尔在逃。”
一个穿着风衣的女记者把麦克风伸到了里奥面前。
“有人说,这是您长期以来鼓吹的反资本、反精英的激进思想,导致了这种极端行为的发生,您怎么看?”
“您是否认为这是一种恐怖主义?您是否会代表匹兹堡,公开谴责这个凶手?”
路易吉站在寒风中,死死盯着屏幕。
他想知道,这个市长会怎么回答。
电视里,里奥沉默了两秒钟。
他没有回避记者的目光,也没有用那些圆滑的外交辞令来打太极。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了。
“我的思想?”
“如果你把要求公平、要求每个人都能看得起病、要求工人能体面地生活,称为激进思想的话。”
“那么是的,我有罪。”
“我一直在鼓吹这种思想,并且我会一直鼓吹下去,直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
里奥双手撑在讲台上。
“至于那场刺杀。”
“我不支持暴力,我也永远不会赞美杀戮。任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在法律上都是错误的。”
记者们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他们以为里奥要开始做切割了。
“但是,记者朋友。”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直刺镜头。
“当我们在这里义正辞严地谴责枪声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该问问自己一个问题?”
“当保险公司那群拿着百万年薪的精算师,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仅仅因为一个投保前未申报的轻微过敏史,就拒绝给一个患白血病的儿童支付手术费,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在痛苦中死去的时候。”
“那是不是一种暴力?”
“那是不是一种更隐蔽、更冷血、更没有底线的恐怖主义?”
现场一片哗然。
里奥没有停下,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压迫感。
“我们在追捕那个开枪的年轻人的同时,是不是也该问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绝望,把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本该在写字楼里工作的年轻人,逼成了一个持枪的暴徒?”
“是什么让他觉得,除了子弹,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来表达他的愤怒?”
“这不只是个人的罪行,更是系统的罪行。”
“是我们这个社会,把人逼到了墙角。”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看着镜头,仿佛透过那层玻璃,看到了正站在寒风中的路易吉。
“在匹兹堡,我们致力于消除这种绝望。”
“我们在努力建立一个不需要用枪来解决问题的城市。”
“但对于那些已经陷入绝望的人,对于那些觉得自己已经被世界抛弃的人。”
里奥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想说……”
“如果你在听。”
“请相信,这个世界还有讲理的地方。”
“还有人愿意听你的故事,还有人愿意为了正义,去对抗那个庞大的机器。”
“别放弃。”
画面定格在里奥那双坚定的眼睛上。
路易吉站在电器行的橱窗外。
寒风呼啸着吹过他的耳边,他那颗原本已经冻僵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咚。”
这跳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被抛弃。
在这个充满了敌意和通缉令的世界里,有一个声音,在替他说话。
有一个人,理解他为什么扣动扳机。
路易吉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上里奥的脸。
那种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清醒,也让他感动。
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闯入死地。
这里有一个也许能听懂他说话的城市,有一个也许能理解他痛苦的市长。
“谢谢。”
路易吉低声说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随后转身,消失在匹兹堡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