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亲手制造新的不公。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问道。
“这就是必经之路吗?”
罗斯福的声音很沉重。
“是的,里奥。”
“这就是进步的残酷性。”
“当火车提速的时候,总有些人会被甩下列车。”
“你无法让所有人都坐在头等舱里。”
“但是,这不代表你可以视而不见。”
“不代表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这一切归结为经济规律。”
“你是市长。”
“如果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在杀人,你就必须用你那只看得见的手,去托住他们。”
“你不能阻止房租上涨,那是市场行为,但你可以建立庇护所。”
“你可以制定规则。”
“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权力。”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艾琳娜。”
里奥看着这个愤怒的女孩。
“你说得对。”
“我之前的眼睛只盯着那些宏大的数据,盯着那些预算,盯着那些起重机。”
“我以为只要把饼做大,所有人都能分到。”
“我错了。”
“有些人手太短,够不到桌子。”
“有些人太弱小,会被挤下餐桌。”
里奥指着那栋公寓楼。
“坦白说,关于租金控制法案和廉租房方案,这些都在伊森的计划书里。”
“但按照原定的时间表,它们排在明年,甚至后年。”
“我没想到匹兹堡的发展速度会这么快。”
“我低估了繁荣带来的副作用。”
里奥看着艾琳娜。
“所以,现在我们要提前了。”
“明天早上九点,带着你的租户联盟来我的办公室。”
“带上你们的数据,你们的诉求,你们所有的愤怒。”
“我们来谈谈,怎么把这张发展的账单,从你们身上,转移到那些该付账的人身上。”
艾琳娜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里奥会像其他政客一样,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然后转身离开。
或者给她开一张空头支票。
但里奥谈的是法案,是配额,是基金,是具体的政策工具。
“你是认真的?”艾琳娜怀疑地看着他。
“我很认真。”
里奥拉开车门。
“我救不了所有人,我也无法违背经济规律。”
“但我至少可以给他们修一道防波堤。”
“不至于让他们在浪潮来临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被冲走。”
里奥坐进车里。
“还有。”
里奥摇下车窗。
“那家人,今晚别让他们睡大街。”
“市政厅有个临时安置点,虽然条件一般,但至少有暖气。”
“你去安排一下,费用算我的。”
艾琳娜看着里奥的侧脸。
“谢谢。”
艾琳娜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她叹了口气。
“其实,大家都不想走。”
“哪怕这里破旧,哪怕这里冬天冷得要命,但这里是家。”
“如果能住得下去,没人愿意背井离乡。”
“留在这里……”
里奥重复着这几个字。
突然,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中划过。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在那个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布鲁克林区的街道,而是一张铺开在美国东北部的地图。
匹兹堡现在面临着什么?
一方面,五亿美元的资金注入,加上未来的二十亿联邦拨款,这会让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港口要扩建,社区要翻新,工厂要开工。
这需要人。
需要海量的劳动力。
但匹兹堡的人口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在流失。
现在的劳动力市场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弗兰克昨天还在抱怨,即便开出了高薪,也很难招到足够多的熟练焊工和建筑工人。
另一方面,随着资金的涌入,物价和房租开始上涨。
本地的低收入群体感到了生存压力,甚至面临被挤出的风险。
这是一个矛盾。
繁荣带来了机会,也带来了排斥。
但是,如果把视野拉高呢?
如果跳出匹兹堡,跳出阿勒格尼县,甚至跳出宾夕法尼亚州呢?
里奥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地平线,看向了西边的俄亥俄,看向了北边的密歇根。
那里有克利夫兰,有底特律,有托莱多,有扬斯敦。
那些城市依然在衰退的泥潭里挣扎。
那里的工厂还在关闭,工人在失业,那里的年轻人为了一份最低工资的工作而抢破头。
那里有成千上万个像何塞一样,勤劳、熟练、却找不到活路的工人。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不能把匹兹堡的行政边界扩张到俄亥俄州去,我不能去管底特律的闲事。”
“但是,我可以把那里的人吸过来,对吗?”
“既然资本可以跨州流动,既然货物可以跨州运输。”
“那么,人,也是可以流动的。”
罗斯福的笑声响了起来。
“当然!”
“孩子,你终于想到了事情的关键。”
“人口。”
“你要做的,不仅仅是留住现在的人。”
“你还要发动一场针对劳动力的掠夺。”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昂扬。
“想想二战时期的加利福尼亚。”
“那时候,西部只是荒漠和果园。但是当战争爆发,当造船厂和飞机工厂需要工人的时候,数以百万计的南方农民,那些在沙尘暴中失去了一切的奥基,拖家带口地以此为目标迁徙。”
“他们是为了阳光,为了海滩吗?”
“不,他们是为了工作。”
“加利福尼亚接纳了他们,给他们提供了岗位,给他们提供了住房。”
“于是,加利福尼亚从一个农业州,变成了这个国家最强大的工业基地和人口中心。”
“现在,轮到你了。”
“看看你的周围。”
“整个铁锈带都在流血,底特律在流血,克利夫兰在流血。那里有大量成熟的产业工人,他们有技术,有经验,能吃苦。”
“但他们的城市抛弃了他们。”
“他们正在向南方流失,去德克萨斯,去佛罗里达,去那些阳光地带当服务员,当Uber司机。”
“这是巨大的浪费。”
“你要截住这股流。”
“你要逆转这个趋势。”
“你要把匹兹堡变成一个巨大的磁铁。”
“你要告诉全美国的蓝领工人:别去南方端盘子了,来匹兹堡!”
“这里有工厂,有码头,有建设,有属于你们的未来。”
“我们要把匹兹堡打造成全美唯一的蓝领避风港。”
里奥的呼吸变得急促,这是一个疯狂而宏大的构想。
如果说之前的复兴联盟只是在利用其他城市的产能。
那么现在,他要直接抽干那些城市的人口。
“这可行吗?”里奥问,“他们愿意来吗?”
“当然愿意。”罗斯福笃定地说道。
“如果你能提供工作。”
“如果你能控制租金,提供廉价的住房。”
“能通过工人合作社,提供职业培训和分红。”
“对于一个在底特律失业了两年,眼看着房子被银行收走的工人来说,匹兹堡就是天堂。”
“只要你把大门打开,把消息放出去。”
“他们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而且,想一想这对你的政治前途意味着什么。”
“这些新移民,这些从绝望中被你拯救出来的人。”
“当他们在匹兹堡安家落户,当他们拿到了第一份工资,当他们的孩子走进了你修好的学校。”
“他们会成为你最忠实的死忠粉。”
“你会彻底改变宾夕法尼亚西部的人口结构。”
“你会拥有一支属于你的选民大军。”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一个市长,就算是州长,你也坐得稳。”
里奥的眼中闪烁着野心。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发展来解决矛盾,用增量来覆盖存量的阳谋。
既然本地的资源不够分,那就把盘子做大。
既然本地的房租在涨,那就通过吸纳更多的人口,创造更多的财富,来通过更大规模的建设,平抑这种成本。
他要发动一场现代版的“西部大开发”。
只不过这一次,目的地不是西部,而是匹兹堡。
“艾琳娜。”
里奥突然开口。
“你的租户联盟,现在有多少人?”
艾琳娜愣了一下,不知道里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大概几百人吧,都是附近的邻居。”
“太少了。”
里奥摇了摇头。
“我要你扩大规模。”
“不仅仅是布鲁克林区,我要你联系全匹兹堡,甚至联系那些还在外地、想要来匹兹堡找机会的人。”
“我要你帮我建立一个新市民安居服务中心。”
“我会给你们提供资金,提供办公场地。”
“你们的任务,就是帮助那些新来的人,找到便宜的房子,帮他们对接工作岗位,帮他们解决孩子上学的问题。”
艾琳娜瞪大了眼睛。
“你是认真的?你要鼓励更多人来?”
“没错。”
里奥看着窗外。
“如果房子供不应求,那我们就盖更多的房子。”
“如果工作干不完,那我们就招更多的人。”
里奥拿出了手机,拨通了萨拉的电话。
“老板?出什么事了?”
“萨拉,我要你调整下一阶段的宣传策略。”
里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停掉那些关于招商引资的广告。”
“我们不需要去求那些大公司来投资了,资本闻着味儿自己会来。”
“我们要改方向。”
“我们要招人。”
“我要你制作一系列新的宣传片,投放到俄亥俄、密歇根、西弗吉尼亚,投放到每一个失业率高企的铁锈带城市。”
“告诉他们,匹兹堡缺人。”
“告诉他们,这里有那种时薪三十美元的建筑工作,有那种签长期合同的码头工作。”
“告诉他们,这里有租金管制,有公立托儿所,有免费的职业培训。”
“把我们的口号改了。”
里奥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那个眼神里充满了掠夺者的贪婪,也充满了建设者的豪情。
“不再是复兴匹兹堡。”
“是以此为家。”
“是劳动者的最后堡垒。”
“我要发起一场归巢行动。”
“把那些流浪的灵魂,全部吸到匹兹堡来。”
电话那头,萨拉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惊呼。
“天哪,里奥,这会挤爆我们的城市的!”
“那就让它爆。”
里奥冷冷地说道。
“只有爆了,才能重生。”
“去准备吧,萨拉。”
“我要让全美国的蓝领都知道,只要他们还有一双手,只要他们还想干活。”
“匹兹堡就是他们的耶路撒冷。”
挂断电话。
里奥靠在椅背上。
艾琳娜看着这个年轻的市长。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想解决眼前的房租问题。
但他却想把整个世界都搬进来。
“你是个疯子。”艾琳娜喃喃自语。
“也许吧。”里奥笑了笑,“但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只有疯子才能干大事。”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说道。
“既然我们要造一艘方舟。”
“那就让它装满人吧。”
“越多越好。”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这就对了。”
“当你拥有了人口,你就拥有了一切。”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座城市到底能装下多少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