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泪水有一半是演戏,是政治表演的需要;但另一半,也是真实的委屈。
他为了这座城市如履薄冰,结果却被上面的人当成弃子。
“你们骂我勾结里奥·华莱士。”
史密斯擦了一把脸。
“是的,我勾结了。”
“我给他打电话,我求他把订单给我们,我求他让我们的卡车进城。”
“那个年轻人是个民主党,是个激进派,是我们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
“但是,他给了我们钱。”
“他给了我们活路。”
“如果为了让你们拿到这笔救命钱,为了让你们的养老金能按时发放到手里,为了让伊利的工厂能重新冒烟。”
“我必须去和魔鬼握手。”
“那我愿意下地狱!”
史密斯吼出了这句话。
“哪怕被开除党籍,哪怕被你们指着脊梁骨骂,我也要签那个字!”
“但这不怪我!”
“是这个该死的世道逼的!”
“是那个在华盛顿把我们的活路堵死的沃伦逼的!”
“我罗恩·史密斯,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为伊利人找饭吃的路上!”
话音落下。
史密斯把扩音器扔在了地上。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广场上依然安静。
过了几秒钟。
“罗恩!”
老杰克喊了一声。
他扔掉了手里的拐杖,举起了那只曾经被史密斯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手。
“你是条汉子!”
这句话成了导火索。
“市长!我们错怪你了!”
“都怪那个该死的沃伦!”
“我们支持你!不管是跟谁合作,先把钱拿回来!”
人群的情绪彻底反转了。
针对史密斯的敌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悲壮。
他们看到了一个为了保护他们而不惜牺牲自己名誉的老市长。
看到了一个被逼无奈的悲情英雄。
史密斯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台下那些重新变得热切的眼神,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这还不够。
仅仅是把怒火引向沃伦,只能解一时之急。
等到下个月,如果钱还没到账,或者沃伦那边再施加更大的压力,这群人依然会动摇。
他必须把退路彻底堵死。
他必须让伊利市的选民,和他一起跳进那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史密斯重新拿起了扩音器。
“兄弟们。”
史密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住了广场上的欢呼声。
“你们叫我英雄。”
“但我不想当那种悲情的英雄,我想当一个能带着你们赢的市长。”
“沃伦为什么要封锁我们?因为他觉得我们好欺负。他觉得,反正伊利是红区,反正我们这些人都打着共和党的标签,不管他怎么虐待我们,到了投票那天,我们还是会像一群听话的绵羊一样,乖乖地把票投给他。”
“他吃定我们了。”
史密斯咬着牙,腮帮上的肌肉紧绷。
“因为在他的眼里,共和党这个身份,就是我们的紧箍咒。”
“只要我们还戴着这顶帽子,他就永远是我们的主人,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拿着我们的饭碗去搞他的政治交易。”
“我不答应。”
史密斯猛地扯掉了胸前的共和党徽章。
那个金属徽章在水泥地上弹跳了几下,滚进了下水道的缝隙里。
“为了让那三千万美元顺利进账,为了让我们的卡车能开上高速公路,为了让华盛顿那帮混蛋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我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吼道。
“从今天起,我,罗恩·史密斯,正式退出共和党!”
“为了伊利市的生存,为了拿到那笔钱,我将以民主党人的身份,加入里奥·华莱士的阵营!”
这一句话,比刚才所有的演讲都要震撼。
如果说刚才的演讲是点火,那么这句话就是引爆了一颗核弹。
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欢呼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老杰克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迷茫。
前排的几个老妇人甚至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他们刚刚接受了为了利益可以和民主党合作。
但他们没想过要变成民主党。
这是两个概念。
在宾夕法尼亚西部的这些小镇里,共和党不仅仅是一个政治选项,它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身份认同,甚至是一种宗教。
史密斯一个人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是个孤胆英雄,但也像个被驱逐的异教徒。
就在这时。
“兹——”
一声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划破了广场的宁静。
史密斯身后,那块平时只用来播放市政通知和节日庆典的巨大LED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闪烁了几下,随后被分割成了六个清晰的方格。
六张脸庞出现在画面中。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那是谁?”
“好像是斯克兰顿的那个市长。”
“那个戴眼镜的,我见过,是约翰斯敦的。”
屏幕左上角的方格被放大,占据了主画面。
乔·拜尔斯,斯克兰顿市市长。
他坐在办公桌后,背景是一面宾夕法尼亚州旗。
他看起来比史密斯还要狼狈,领带歪在一边,手里抓着一个已经变形的纸杯。
“伊利的兄弟们。”
拜尔斯的声音通过广场两侧巨大的音响系统传了出来。
“我是乔·拜尔斯,斯克兰顿的市长。”
“我正在看直播。”
拜尔斯盯着镜头,眼神凶狠。
“罗恩·史密斯没有撒谎,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也一样。”
拜尔斯举起手里的一份文件。
“这是州里的通知,斯克兰顿的高速公路维护补贴,八百万,被暂停了。”
“他们威胁我。”
拜尔斯把文件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为了他在华盛顿的政治游戏,为了不让那个年轻的匹兹堡市长得分,他决定让我们饿死。”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那是一个消瘦的中年人,背景是约翰斯敦那座著名的斜拉桥。
“我是约翰斯敦的市长。”
那人的话语简短有力。
“我们的玻璃厂也被封锁了。州警察在高速公路上设了卡,只要是往匹兹堡去的货车,一律扣押。”
“他们说这是为了安全。”
六位市长,六座城市。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发声。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鸣。
那是铁锈带深处发出的呻吟,也是绝望到达顶点后的怒吼。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
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感正在消退。
原来不只是伊利。
原来不只是罗恩·史密斯疯了。
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整个铁锈带,都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是一场集体的反抗。
“听到了吗?”
史密斯拿起扩音器,转身指着身后的大屏幕。
“我们都被抛弃了。”
“华盛顿的那些大人物,他们坐在有着中央空调的办公室里,喝着依云水,谈论着宏大的战略,谈论着党派的纯洁性。”
“他们要求我们忠诚。”
“他们说:你们是共和党人,你们要坚持原则,不能和民主党勾结。”
史密斯冷笑一声。
“原则?”
“原则能当饭吃吗?原则能给你们发养老金吗?原则能让工厂的机器转起来吗?”
屏幕上的乔·拜尔斯接过话头。
“我们受够了那些主义。”
拜尔斯在屏幕里咆哮。
“他们跟我们谈保守主义,谈自由主义,谈这个主义那个主义。”
“我们不要主义!”
“我们要工作!”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活下去!”
这句话点燃了广场。
“对!我们要活下去!”
台下有人跟着喊了起来。
这种情绪像病毒一样传播。
在生存面前,所有的政治标签都变得苍白无力。
什么共和党,什么民主党,什么左派右派。
那都是吃饱了饭的人才有资格玩的文字游戏。
对于饿着肚子的人来说,只有两个阵营:给饭吃的,和砸饭碗的。
里奥·华莱士给了他们订单,给了他们现金,给了他们活路。
而拉塞尔·沃伦,那个他们供奉了三十年的保护神,却在冬天到来之前,拆掉了他们的屋顶。
“看看这张地图。”
史密斯指着屏幕。
六位市长的画面重新排列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宾夕法尼亚西部的阵列图。
“我们被包围了。”
“沃伦想要困死我们,想要让我们为了他的连任而牺牲。”
“他觉得我们是绵羊,是可以随意宰割的牲口。”
“但他错了。”
史密斯走到台阶边缘,俯视着下面那一张张抬起的脸庞。
“我们是狼。”
“当狼群没有肉吃的时候,狼群会吃掉那个挡路的人。”
“不管他是谁。”
“不管他在华盛顿有多大的权势。”
“不管他胸前挂着什么党的徽章。”
史密斯伸出手,指向南方。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既然他切断了我们的路,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路。”
“告诉沃伦。”
“我们不需要他的施舍,也不需要他的保护。”
“我们有自己的联盟。”
“从今天起,伊利、斯克兰顿、约翰斯敦……我们所有这些被遗忘的城市,我们站在一起。”
“我们只认一个理:谁让我们活,我们就支持谁。”
屏幕上,六位市长同时点了点头。
这是一种基于生存本能、超越了党派和意识形态的盟约。
广场上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那种被背叛的愤怒,那种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转化成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力量。
工人们挥舞着拳头。
退休的老人们举起了拐杖。
史密斯看着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