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温度高了0.5度,不合格,整改!”
“这个厨师的指甲太长了,吊销健康证!”
平时那些被视而不见的小问题,此刻都被无限放大。
食堂经理试图解释,但回应他的只有一张张罚单和那个刺眼的“停业整顿”封条。
在每一个摩根菲尔德物流中心的出入口处,交通警察们正在拦截每一辆印着摩根菲尔德标志的货车。
司机们排起了长队,愤怒地按着喇叭。
但交警们不为所动。
他们拿着卡尺,量着轮胎花纹;拿着手电筒,照着底盘;甚至趴在地上,检查每一颗螺丝是否拧紧。
“左后轮挡泥板有裂痕,扣车!”
“刹车灯亮度不足,罚款!”
“驾驶员疲劳驾驶嫌疑,带走调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围剿。
行政权力这台庞大的机器,在里奥意志的驱动下,露出了它的獠牙。
摩根菲尔德正在流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三点。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在办公桌上。
那里摆着消防局刚刚发送过来的第一份查封报告。
报告显示,摩根菲尔德位于北岸的三号物流仓库因为“消防通道堆积杂物”和“部分灭火器压力不足”被贴上了封条,勒令停业整顿两周。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里奥拿起钢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他心里盘算着摩根菲尔德的第一波反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也许是明天早上的法院传票,也许是今晚的新闻头条。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大力撞开了。
萨拉冲了进来。
她手里举着平板电脑,一脸的不可思议。
“里奥!伊森!你们必须看看这个!”
萨拉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极度的震惊。
她把平板放在桌子上,手指颤抖地调大了音量。
里奥皱了皱眉。
他以为是摩根菲尔德的反击来了,或者是法院的禁令到了,他甚至做好了看到自己被媒体口诛笔伐的准备。
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匹兹堡本地新闻频道的突发新闻直播。
画面背景正是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的总部大楼。
那位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新闻发言人,此刻正站在无数麦克风前,表情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始终将匹兹堡的发展视为己任,面对当前城市建设遇到的暂时性困难,集团董事会经过紧急磋商,做出了以下决定。”
里奥愣住了。
“我们将调拨集团内部的战略储备物资,全力保障‘复兴计划二期’及内陆港项目的建设需求。”
“所有相关工程队将即刻复工,并实行二十四小时轮班制,以追回延误的工期。”
发言人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的幅度很大,姿态谦卑得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我们承诺,在这个关键时刻,摩根菲尔德集团将不计成本,全力支持华莱士市长的复兴计划,与匹兹堡市民共克时艰。”
直播信号切断,画面回到了演播室。
连主持人都一脸茫然,显然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声明。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伊森随后跟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起草好的应对诉讼的备忘录。
他看着屏幕,张大了嘴巴。
“这……这是怎么回事?”伊森结结巴巴地问道,“我的行政检查队才刚刚出发,罚单还没开几张呢,他们怎么就投降了?”
“难道是我们的战术太成功了?把他们吓破胆了?”
里奥没有回答。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摩根菲尔德绝不是那种会被几张罚单、几次查封就吓破胆的人。
他是一条贪婪的鳄鱼,鳄鱼咬住了猎物是绝对不会松口的,除非有人拿枪顶住了它的脑门,甚至扣动了扳机。
哪怕是里奥动用了全城的行政力量进行围剿,这场仗也应该打上几个回合,双方互有胜负,最后在谈判桌上达成某种妥协才对。
这种毫无预兆,甚至带着讨好意味的跪地求饶,只有一种解释。
有一个比里奥强大得多的力量,介入了。
就在里奥困惑的时候。
“嗡。”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里奥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三个字。
不用谢。
没有落款,但是里奥知道这个人是谁。
伊芙琳·圣克劳德。
在里奥眼里,摩根菲尔德是匹兹堡本地的寡头,是需要他动用行政力量对抗的对手。
但在费城的圣克劳德家族眼里,摩根菲尔德不过是一个暴发户,一个在产业链下游讨生活的承包商。
伊芙琳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大动作。
只需要几个电话,那条鳄鱼就会立刻变成一条温顺的哈巴狗。
这就是资本的食物链。
里奥放下了手机。
“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政府与资本,权力和金钱,它们互相交错,缠绕成了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想要跨越体系去进行攻击,往往事倍功半。”
“你动用了全城的行政力量去围剿摩根菲尔德,虽然让对方流了血,但这依然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因为他在另一个体系里拥有你无法触及的资源。”
“但是,一旦回到了同一个体系内部,这种绞杀就变得异常简单,甚至有些乏味。”
“这就是食物链。”
“在资本的海洋里,伊芙琳·圣克劳德是处于深水区的怪物。”
“她甚至不需要露面,只需要在费城的庄园里发一条短信,就能让摩根菲尔德臣服。”
“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
“同样的逻辑,放在政治上同样奏效。”
“拉塞尔·沃伦也不需要亲自来到宾夕法尼亚,只需要在国会山的办公室里签几个字,动用一下他在联邦机构的影响力,就能让伊利和斯克兰顿的市长们感到压力。”
“上级碾压下级,中枢控制地方。”
“在沃伦眼里,你也是这个食物链里的一环。”
“所以……”
“所以他搞错了一件事。”里奥接过了话头。
“我不是史密斯,也不是拜尔斯。”
“我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放进他那个该死的等级金字塔里。”
“拉塞尔·沃伦以为他在惩罚叛徒,以为通过切断联邦拨款、制造行政障碍,就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市长们跪回他的脚下,重新去舔他的靴子。”
“这是一种傲慢。”
“一种属于旧时代贵族的傲慢。”
“他觉得那些市长离了他活不了,觉得除了华盛顿的施舍,这片土地上的人就没有别的出路。”
“但他忘了,现在牌桌上多了一个人。”
罗斯福问道:“你想说什么,里奥?你想去救他们?”
“不。”
里奥断然否认。
“我现在去救他们,他们只会感激涕零,然后转头继续在我和沃伦之间骑墙,两头吃好处。”
“这帮老油条,只要还有退路,就绝对不会把筹码全部押上来。”
“我要的不是盟友。”
“我要的是下属。”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巴不得沃伦再狠一点。”
“我巴不得他把伊利的港口疏浚款全停了,把斯克兰顿的高速公路补贴全砍了,把那些市长逼到发不出工资、被选民堵在办公室里出不来的绝境。”
“只有当华盛顿那条路彻底断绝,只有当他们发现除了匹兹堡这艘船之外,周围全是淹死人的深渊时,他们才会死心塌地。”
“他们才会明白,想活命,就必须听我的。”
“我要利用沃伦的手,把这些人彻底推到我这边来。”
“然后。”
“我才能真正控制整个铁锈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