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
匹兹堡的雾气比平时淡了一些,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柏油路面上。
里奥·华莱士推开了公寓的门。
他从衣柜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那是他还没当市长、还在为助学贷款发愁时最常穿的一件衣服。
他把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进了早晨的街道。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伊森拿着行程表在耳边喋喋不休,也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
此刻的他,只是匹兹堡三十万市民中普通的一个。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地上有几个坑。
但今天,脚下的触感有些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让他崴过脚的碎裂地砖不见了,路边的排水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了积水和漂浮的垃圾。
里奥抬起头,目光扫过街边的橱窗。
一年前,这里是这座城市衰败的缩影。
那时候,每走过一个街区,就能看到有店铺贴着“结业转让”的告示。
玻璃上积满了灰尘,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废弃的桌椅倒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绝望”的味道。
但现在,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色被充满了生命力的色彩取代了。
一家原本倒闭的五金店重新开张了,门口挂着崭新的横幅。
“大量现货!专供建筑工地!早六点开门!”
隔壁那家空置了许久的理发店,现在坐满了人。
理发师手里的推子嗡嗡作响,正在给几个准备上工的年轻人剃着利落的短发。
最让里奥感到惊讶的,是那些贴在玻璃窗上的告示。
以前是“清仓甩卖”,现在是“急聘”。
一家修车行的窗户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硬纸板:
“招熟练汽修工!周薪结清!加班费1.5倍!就在今天!”
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物流公司的招聘广告:
“招重卡司机!持证即上岗!签约奖金1000美元!包食宿!”
这些广告简单、粗暴,字迹甚至有些潦草,但它们传递出的信息却比任何政府公文都更有力量。
这里缺人。
这里需要劳动力。
这里有钱赚。
里奥停下了脚步,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他看着一辆装满工人的皮卡车从面前驶过,车斗里的人大声谈笑着,手里拿着早餐,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红光。
那是有了奔头的人才会有的脸色。
里奥继续向前走。
他的目的地是两个街区外的一家咖啡馆。
每日研磨。
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家店,经理戴夫给了他那个装着遣散费的信封,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刻,也是一切疯狂计划的起点。
里奥站在了咖啡馆的马路对面。
他几乎认不出这家店了。
记忆中的“每日研磨”是拥挤的,但那种拥挤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萧条感。
那时候,店里塞满了抱着笔记本电脑蹭网的大学生,或者是刚失业、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就能坐一下午修改简历的白领。
但现在,排队的长龙从柜台一直延伸到了大街上。
他们绝大多数都穿着沾着灰尘的深蓝色工装,脚上踩着安全靴,头上的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下来。
他们是南区工地的建筑工人,内陆港码头的装卸工,运输车队的卡车司机。
他们手里拿着钞票,大声地催促着前面的队伍快一点。
里奥拉低了帽檐,混进了队伍里。
周围的嘈杂声包裹了他。
“嘿,乔伊,听说你们那个队上周拿了奖金?”站在里奥前面的一个壮汉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人喊道。
“拿了。”后面的那个人嘿嘿一笑,“不多,每人三百刀,正好够给我女儿换个新手机。”
“那是真不错。我们那个包工头说下周要赶工期,通宵加班,给双倍工资。我打算拼一把,把家里那个破冰箱换了。”
“得了吧,你那老腰受得了吗?别把挣的钱都送给医院。”
“怕什么?现在咱们有保险了。那天工会的人说了,我们有全额的意外险,只要是在工地上伤的,一分钱不用花,全报。”
里奥低着头,听着这些对话。
没有什么宏大的政治术语,没有“复兴”、“崛起”这些空洞的词汇。
只有手机、冰箱、保险、加班费。
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琐碎词汇,才是真实的生活。
队伍慢慢挪动,里奥终于挤进了店里。
店内的空气热得发烫。
柜台后面,戴夫正忙得脚不沾地。
他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T恤,手里同时操作着两台咖啡机,还要分神去应付旁边不断响起的订餐电话。
“我们要五份大杯美式!十个牛肉三明治!快点,车队马上要出发了!”
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在柜台前拍着桌子。
“马上!马上就好!”戴夫大声吼着回应,手里飞快地打包着食物,动作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
里奥排到了柜台前。
戴夫头也没抬,手里抓着那个正在响铃的固定电话。
“每日研磨,请讲。”
戴夫一边用肩膀夹着听筒,一边伸手去接里奥的钱。
“什么?你不来了?”
戴夫对着电话咆哮起来。
“汤姆,我们说好的!今天必须要两个人顶班!这一早上的客流量顶过去三天,我一个人快累死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让戴夫崩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