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罗恩·史密斯把听筒扔回座机,动作粗暴,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刚刚结束了与州调查组的通话。
那个来自哈里斯堡的年轻官僚,用一种生硬的语气通知他,伊利市所有的跨区域采购账户已被预防性冻结。
挂断电话后,史密斯拿起了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斯克兰顿,乔·拜尔斯。
电话几乎是秒接。
“罗恩?”拜尔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带着明显的气喘,“你也接到了?”
“接到了。”史密斯说道,“哈里斯堡这次是动真格的,看来门罗的竞选情况相当不乐观,他急了。”
“我们怎么办?”拜尔斯的声音里透着恐慌,“我的水泥厂还在发货,车队还在路上,那些该死的水泥每运出去一吨,我的工厂就在倒贴一吨的钱。但我还没敢告诉工人和老板们资金被冻结的消息,我怕他们当场就把市政厅给拆了!”
“别担心。”史密斯打断了他。
“乔,好好想想。”史密斯沉声说道,“你现在退出,那就是单方面违约。里奥·华莱士手里有合同,他会起诉你,而且他一定会赢。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钱,还要赔得底裤都不剩。”
“而且,你想过后果吗?你那些工厂主会恨死你,因为是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你的选民会觉得你是个软骨头,被哈里斯堡一个电话就吓破了胆,你会两头不是人。”
“那还能怎么样?难道等着那群工人来找我们的麻烦?”拜尔斯问道。
“我们不需要自己去顶雷。”
史密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你想想,这笔钱到底是谁出的?是匹兹堡。这个联盟是谁发起的?是里奥·华莱士。”
“现在出了问题,不管是哈里斯堡的刁难,还是资金链的断裂,归根结底,都是他的责任。”
“我们是受害者,乔。”
史密斯的声音变得阴冷。
“我们是相信了他那个联盟计划的受害者。”
电话那头的拜尔斯沉默了几秒,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说是州里冻结了资金。”史密斯给出了方案,“我们就说,匹兹堡那边的汇款出了问题。”
“告诉下面的人,因为匹兹堡市政府的某些技术性原因,或者是他们的财政审批流程卡住了,导致预付款无法到账。”
“把火引到里奥身上去。”
史密斯越说越快。
“让我们的工人去骂他,让我们的工厂主去向他施压,让那种愤怒的情绪顺着公路烧回匹兹堡。”
“我们要让里奥·华莱士感到疼。”
“如果他赢了,我们继续赚钱,如果他输了,我们就说我们也是被骗的。”
拜尔斯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罗恩,你真是个老混蛋。”
“彼此彼此。”史密斯说,“为了生存而已。”
挂断电话。
罗恩·史密斯按下了办公桌上的通话器。
“进来。”
市长秘书走了进来。
“市长先生?”
“给联合钢铁厂的吉姆·贝尔打电话。”
史密斯靠在椅背上,脸上的阴鸷消失了,现在的他把自己扮演得相当的疲惫。
“告诉他,很遗憾,由于匹兹堡方面出现了一些不可抗力的技术性故障,本该今天到账的那笔钢材预付款被冻结了。”
“记住,要强调是技术性故障,不要提州里的调查。”
“还要告诉他,我正在尽力协调,但目前没有明确的时间表。”
秘书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史密斯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市长先生。”
秘书退了出去。
办公室大门在史密斯面前合上。
罗恩·史密斯靠在皮椅上,脊背弯曲,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在抽屉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瓶降压药。
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直接仰头扔进嘴里,用力干咽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药效发挥作用,等待着那在血管里疯狂撞击的血液平复下来。
电话已经挂断了,但他非常清楚那个电话意味着什么。
那是上千张即将发出的停薪留职通知单。
那是上千个家庭在这个周末即将面临的餐桌沉默。
那是无数个父亲在面对孩子想要新玩具的眼神时,不得不低下的头颅。
那是绝望。
是他亲手把这份绝望,通过行政命令的链条,传递给了那些曾经在集会上高呼他名字的工人。
但他没得选。
或者说,在保住自己的位置和保住工人的饭碗之间,他本能地选择了前者。
这是政客的生存本能。
史密斯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
窗外,伊利市正沐浴日光下。
远处的工业区,联合钢铁厂巨大的烟囱正在向灰蓝色的天空喷吐着浓烟,那是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停工的生产线在运转。
阳光照亮了那些斑驳的厂房和破败的街道,让这座城市的衰老和即将到来的贫困变得无处遁形。
看着这一切,史密斯脸上的愧疚和挣扎迅速褪去,神情变得麻木。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感受着外界传导进来的寒意。
“别恨我。”
史密斯俯瞰着脚下那片繁忙却即将死去的街区,声音沙哑。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行的,大鱼吃小鱼,这就是规则。”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口,看着玻璃倒影中那个衣冠楚楚的自己。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投胎不好吧。”
……
伊利市,联合钢铁厂。
巨大的行车在厂房顶部缓缓移动,吊钩下挂着一捆刚刚冷却的H型钢。
经理办公室的百叶窗拉着,将车间里的喧嚣隔绝在外。
厂长吉姆·贝尔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
他刚刚挂断了市长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那头,罗恩·史密斯的秘书用一种相当生硬的口吻通知他:“很遗憾,贝尔先生,由于匹兹堡方面出现了一些不可抗力的技术性故障,本该今天到账的那笔钢材预付款被冻结了。市长正在尽力协调,但目前没有明确的时间表。”
“技术性故障?”
吉姆冷笑了一声。
他在这个行当干了几十年,太清楚这五个字背后的潜台词了。
那意味着钱没了,意味着有人想赖账,意味着他被当成了弃子。
“别拿这种鬼话来糊弄我!”吉姆压不住火气,对着话筒吼道,“我们签了合同!那是受法律保护的!我的钢材已经堆满了仓库,工人们……”
“贝尔先生。”
秘书冷冷地打断了他。
“请您搞清楚状况,问题不在伊利,而在匹兹堡。”
“市长让我给您带句话:当断则断。”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吉姆有些发愣,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生产计划表。
为了赶匹兹堡这批订单,他不仅推掉了几个克利夫兰的小单子,还大量购入了原材料,甚至让工人们三班倒地加班。
现在,这批货成了废铁,这笔投入成了坏账。
吉姆抓起电话,按下内线号码。
“让杰克立刻来我办公室。”
两分钟后,车间主任杰克推门进来。
他戴着安全帽,脸上沾着黑灰,手里拿着一张刚签完字的领料单,神情兴奋。
“老板,这批钢材质量真棒!匹兹堡那边肯定满意。下一批什么时候排产?兄弟们都等着呢。”
吉姆看着杰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冷声道:“杰克,停机。”
杰克愣住了,手里的领料单滑落到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把三号线的机器停了。”吉姆转过头,不想看杰克的脸,“还有,通知财务部,这周的周薪……发不出来了。”
“老板!”
杰克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惊恐。
“你不能这么干!你知道今天是星期五!工人们都指着这笔钱交房租、买奶粉呢!而且货都做好了,就堆在仓库里,怎么可能没钱?”
“我有什么办法?!”
吉姆突然爆发了,他一挥手,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
“你以为我想吗?匹兹堡那边的资金链断了!一分钱都划不过来!”
“别问我!去问那个该死的匹兹堡市长!去问那个里奥·华莱士!”
吉姆喘着粗气,指着门外。
“现在,出去。告诉大家,我也没办法,我也得回家去面对我的账单。”
杰克看着地上的文件,看着暴怒的老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领料单,慢慢地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车间里依然轰鸣着。
工人们正在忙碌,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背心。
但他们不知道,在这一刻,他们的命运已经被按下了暂停键。
杰克走到那块写着“今日生产目标”的白板前。
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骄傲的数字:120%。
他拿起板擦,擦掉了那个数字。
然后,他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板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刺眼的叉。
……
傍晚,五点三十分。
伊利市,工人社区。
天空阴沉沉的,社区的街道上,一辆辆破旧的轿车和皮卡陆续驶入。
那是下班回家的工人们。
按照往常的习惯,在发薪日的这个时间,街道两旁的酒吧和披萨店应该已经坐满了人。
男人们会点上一杯啤酒,庆祝一周劳动的结束;女人们会带着孩子去超市,买上一周的食物。
但今天,街道上静悄悄的。
公寓楼的楼道里,空气沉闷。
年轻的装配工哈特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的汽车贷款扣款失败。请在24小时内补足余额,否则我们将启动车辆回收程序。”
哈特的手在发抖。
那辆二手福特皮卡是他上下班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是他全家最值钱的资产。
如果车没了,他连去别的城市找工作的机会都没有了。
“怎么了,哈特?”
妻子抱着两岁的女儿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里煮着廉价的通心粉。
“是不是发工资了?房东刚才来催了,说如果今晚再不交,下周一就换锁。”
哈特抬起头,看着妻子的脸。
他想撒谎,想说银行系统出了故障,想说明天就会好。
但他做不到。
“没钱了。”
哈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厂里说,匹兹堡那边没给钱,账户冻结了。”
“什么?”妻子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可是……可是他们承诺过的!那个市长,那个叫里奥的,他在电视上承诺过的!”
“承诺有个屁用!”
哈特猛地把手机摔在床上。
“那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拿我们当猴耍!说什么复兴,说什么工人兄弟,结果连最基本的工资都拖欠!”
“明天我就把车卖了!”
哈特抱住头,手指抓着头发,发出痛苦的呜咽。
“可是卖了车,我们还能活几天?下周怎么办?下下周怎么办?”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
那是一个老工人在发泄。
“匹兹堡简直不是人!”
老人的吼声穿透了薄薄的墙板。
“老子干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缺德的事!把我们骗上船,然后把船凿沉了!”
“我要去告他们!我要去砸了他们的市政厅!”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个社区里迅速蔓延。
对于这些美国家庭来说,储蓄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词汇。
他们是月光族,甚至周光族。
他们的生活建立在脆弱的现金流之上。
一旦这个流断裂,哪怕只是一周。
生活就会从勉强维持的“温饱”,直接跌入无法挽回的“地狱”。
没有缓冲,没有退路。
只有赤裸裸的生存危机。
……
匹兹堡综合医院的急诊大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里是城市的下水道口。
所有的暴力、贫穷、意外和绝望,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在这个拥有白色瓷砖和荧光灯管的巨大容器里发酵。
里奥穿过自动感应门,走进了这个喧嚣的世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伊森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就在昨天,港口工地上有两名工人在拆除旧仓库时受了轻伤。
虽然工会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赔偿,但里奥觉得必须亲自露个面。
作为市长,里奥需要展示一种负责任的姿态。
他需要这种“亲民”的素材来填补明天早报的版面,同时也想暂时逃离市政厅办公室里那些让他窒息的坏消息。
关于资金冻结,关于盟友的抱怨,关于哈里斯堡那张越来越紧的大网。
急诊大厅里人满为患。
这里没有预约制,只有等待。
人们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或者直接躺在担架车上,排在大厅的走廊两侧。
有人捂着流血的额头,有人按着剧痛的腹部,还有几个流浪汉缩在角落里,借着这里的暖气睡觉。
里奥压低了帽檐,试图快步穿过这片区域,直奔住院部。
就在他经过分诊台的时候,一阵压抑的哀求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里奥转过头。
在分诊台的侧面角落里,一个中年妇女正死死抓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
她头发凌乱,眼袋浮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生活揉皱了的纸。
她的身边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男孩的左腿上缠着一圈简陋的纱布,纱布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因为疼痛,身体在微微抽搐,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求求你们。”
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给他一点止痛药吧,哪怕是一片也好。或者让他见见医生,他的骨头可能错位了,他疼得受不了了。”
坐在分诊台后面的护士甚至没有抬头。
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脸上挂着一种长期在急诊室工作练就的冷漠与麻木。
“女士,我已经说过了。”护士机械地重复着,“系统显示,您的丈夫,也就是这孩子的投保人,他的医疗保险已经失效了。”
“不可能失效!”妇女急切地辩解,“他在工厂干了二十年,每个月都扣保险费!从来没断过!”
“系统是这么显示的。”
护士转过屏幕,指着上面一行红色的字。
“由于投保单位——伊利联合钢铁公司——连续两个月未缴纳保费,该账户已被保险公司冻结,而且……”
护士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
“系统里有一个备注。因为之前的那件事,也就是涉及到您丈夫的那起工伤认定纠纷,保险公司目前拒绝赔付该家庭成员名下的任何医疗费用。”
“这是一个风险控制锁。”
“我们是医院,不是慈善诊所,女士。”护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您想让他看骨科医生,或者开处方止痛药,您需要先去缴费处预存五百美元。”
“五百美元……”
妇女松开了抓着台面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她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掏出了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钱。
“我没有五百美元……”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工厂停工了,匹兹堡那边没给钱……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拿到工资了……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在匹兹堡,在这个传说中正在复兴、正在撒钱的城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里奥站在几米外,感觉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
伊利联合钢铁公司。
按照原本的合同进度,匹兹堡的第一笔预付款上周就该到公司账上。
如果一切顺利,这周就能补齐拖欠保险公司的所有保费,工人们就能领到久违的全额薪水。
这个孩子本该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诊室,接受最好的治疗。
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因为哈里斯堡冻结了资金,因为里奥和门罗的政治斗争,那家工厂收不到钱。
这就是政治斗争在统计数据之外的真实模样。
它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疼得发抖的孩子,和一个拿不出五百美元的母亲。
里奥感觉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想转身离开,想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现场。
但他动不了。
“伊森。”里奥说,“去交钱。”
伊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里奥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快步走向缴费窗口,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里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向那对母子走去。
他走到轮椅旁,蹲下身子。
那个男孩疼得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看到有人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里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孩没有受伤的膝盖。
“别怕,孩子。”里奥轻声说道,“医生马上就来。”
中年妇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您是……”
“我是个路人。”里奥避开了她的目光,“费用已经有人帮你们交了,不用担心钱的事。”
妇女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还会发生这种事。
她张了张嘴,想要道谢,却先发出了一声哽咽。
“谢谢……谢谢您,先生,上帝保佑您。”
里奥感到一阵刺痛。
上帝?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现在就应该先劈死门罗。
“我刚才听到,您丈夫在伊利的工厂工作?”里奥试探着问道,“为什么保险公司会拒绝赔付?就算工厂欠费,通常也会有宽限期。”
提到丈夫,妇女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因为……因为那件事。”
妇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工厂停工了,老板说匹兹堡那边出了问题,资金被冻结了,发不出工资。”
“我们家没有任何积蓄,这孩子在学校踢球摔伤了腿,校医说可能骨裂了,需要去大医院拍片子,还要打石膏。”
“可是我们没钱。”
妇女的声音颤抖着。
“我的丈夫……格兰特……他看着孩子疼得整晚睡不着觉,急疯了。”
“他听说……听说如果在工厂里受了工伤,保险公司会全额赔付,还会有一笔误工费。”
里奥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