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气刹排气的声音如同巨兽的喘息。
庞大的车头停了下来,距离大卫的身体只有不到半米。
滚烫的散热器格栅散发着热浪,炙烤着大卫的脸。
车窗降了下来。
那个大胡子司机探出头。
他看着大卫。
他的脸上沾满了煤灰,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那是常年熬夜开车的痕迹。
“警官。”
大胡子司机的声音沙哑。
“我的车上装的是送给匹兹堡小学修校舍用的钢筋。”
“我的轮胎花纹可能不够深,我的尾气可能超标,我的保险杠可能违规。”
“你可以扣我的车,可以罚我的款,甚至可以把我抓起来。”
司机指了指身后那延绵不绝的车灯海洋。
“但你抓不完我们所有人。”
“你可以拦住一辆车,但你拦不住这股大潮。”
“我们是为了吃饭,为了活着。”
“你们是为了什么?”
司机盯着大卫的眼睛。
“为了给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亿万富翁当狗吗?”
大卫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司机,想起了他的父亲。
父亲也是这样,满身煤灰,每天累得直不起腰,但还是会笑着把刚发的工资交给他母亲。
父亲常说:咱们干活的人,挣的是干净钱,腰杆子要硬。
大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
这身制服代表着法律,代表着秩序。
但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在帮一个想垄断城市的资本家,去堵死一群只想靠力气吃饭的工人的路。
这就是所谓的秩序吗?
这就是他宣誓要维护的正义吗?
无线电里,警长的咆哮还在继续。
“大卫!你在干什么!给他开罚单!扣他的车!”
大卫摘下了对讲机。
他看着那个大胡子司机,又看了看后面那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
他们是他的邻居,是他的乡亲,是他的父辈。
如果他真的引发了一场流血冲突。
他父亲会以他为耻。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手,伸向了肩头的警灯开关。
“啪。”
关掉了身上的警灯。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指挥棒,指向了前方。
那是一个放行的手势。
“走吧。”
大卫的声音很轻,但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司机的耳朵里。
“都走。”
大胡子司机愣了一下。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郑重地冲大卫点了点头。
“轰!”
油门踩下。
红色的重卡发出一声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它启动了。
绕过了路障,冲过了关卡。
在经过大卫身边时,司机按响了那声悠长的气笛。
“呜——!”
紧接着是第二辆。
第三辆。
第四辆。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警察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阻车钉和警棍。
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有家人。
他们也不想当帮凶。
防线崩溃了。
钢铁洪流轰鸣着,浩浩荡荡地冲过了这道资本设下的最后栅栏。
车灯汇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照亮了通往匹兹堡的道路。
警长在指挥车里气得摔了对讲机,但他无能为力。
法不责众。
当成千上万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前进时,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他们。
大卫站在路边,看着那一辆辆飞驰而过的卡车。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正确的事。
……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匹兹堡内陆港的预留工地上,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孤零零地立在泥泞中。
这里原本应该堆满钢材和水泥,现在却只有空荡荡的荒草和碎石。
伊森·霍克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他动作僵硬,焦虑像蚂蚁一样在他身上爬行。
“晚了两个小时。”
伊森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他看向身边的里奥,语气急促。
“肯定出事了。州警也许没拦住,但路上的意外太多了,或者摩根菲尔德动用了其他的手段。”
弗兰克蹲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在他的身后站着近百名工人。
这些人穿着单薄的工装,在寒风中跺着脚,搓着手。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他们是被弗兰克叫来卸货的。
如果货没来,他们就是来这儿喝西北风的傻瓜。
里奥站在河岸的高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河对岸,摩根菲尔德大厦的灯光依然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独眼,注视着这边的窘迫。
那个老人大概正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等着看这边的笑话。
里奥感觉到了冷。
这种冷不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一种孤注一掷后的虚脱感。
他赌上了一切,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那条看不见的公路上,压在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司机身上。
他相信他们,正如他们也相信他一样。
“他们会来的。”
里奥开口说道,声音沙哑。
伊森张了张嘴,想说点理性的分析,比如风险评估,比如备用方案。
就在这时。
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在蜿蜒的河谷公路上闪烁,像是一颗迷路的星星。
弗兰克猛地站了起来,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看那边!”
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束光出现了。
第三束。
第四束。
光点在黑暗中迅速增加,连接,汇聚。
短短几秒钟内,远处那条沉寂的公路被彻底点亮了。
那是一条光带。
一条由无数个车头大灯组成的、蜿蜒流动的火龙。
它刺破了匹兹堡边缘的黑暗,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向着河谷冲来。
“呜——!”
一声嘹亮的气笛声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在河谷两岸回荡,那是柴油引擎的咆哮,是重型轮胎碾压路面的震动。
“来了!”
弗兰克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
“兄弟们!车来了!”
第一辆满身泥泞的红色万国重卡冲进了工地的大门。
车身巨大,挂车上堆满了沉重的H型钢。
司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是那个满脸胡子的大汉,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脸上挂着狂野的笑容。
“这就是匹兹堡?”大汉大声问道。
“听说这儿缺钢材?老子把伊利最好的钢给你们拉来了!”
后面是第二辆,装满了斯克兰顿的水泥。
第三辆,拉着约翰斯敦的玻璃和管材。
甚至还有一辆原本用来拉木头的平板车,上面绑着几台二手的发电机。
他们突破了州警的关卡,无视了协会的禁令,在这个寒冷的深夜,把整个铁锈带的血液,重新注入了匹兹堡这颗濒死的心脏。
“卸货!”
弗兰克挥舞着手臂,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上百名工人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冲向了那些卡车。
他们爬上车厢,解开缆绳,扛起水泥袋,搬运钢筋。
司机们也加入了进来。
这些平时在路上互相抢道、在货场里为了运费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们,此刻聚在了一起。
有人掏出烟,散给身边的陌生人。
有人拿出保温壶里的咖啡,递给满头大汗的搬运工。
大家互相拍打着肩膀,说着粗鲁的笑话,骂着该死的摩根菲尔德,骂着那个不想让他们活下去的世道。
整个工地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广场。
这是一种属于劳动者的、原始而热烈的狂欢。
里奥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探照灯的光芒打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两行清亮的泪水。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记住了。”
“这就是摩根菲尔德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也是他注定会输的原因。”
“资本很强大。”
“它可以买到最高的效率,可以买到最严密的法律,甚至可以买下半个政府。”
“但资本的力量是有界限的。”
“当人们为了利润而工作时,摩根菲尔德是无敌的,因为他手里有钱,他可以定价。”
“但是……”
“当人们不再为了利润,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尊严,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留一条活路而团结起来时。”
“资本的垄断,脆弱不堪。”
“它会被这种最原始的求生欲撕得粉碎。”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激昂。
“这也是一种曼哈顿工程,里奥。”
“不是制造原子弹,而是制造共识。”
“今晚,你不仅运来了钢材和水泥。”
“你还运来了这片土地上最宝贵、最稀缺的东西。”
“阶级自觉。”
“你让他们意识到,他们是一体的。伊利的司机和匹兹堡的工人,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也有着共同的命运。”
“有了这个东西。”
罗斯福发出了最后的断言。
“你就绝不可能输。”
“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一群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