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他们的模型确实是目前市面上最稳定、推理能力最强的。”托马斯作为技术顾问陈述着事实,“在情报整理这块,如果放弃他们,我们的工作效率会受到影响。”
“这不是技术问题,托马斯。”
上校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在华盛顿,在五角大楼,没有人关心什么狗屁的技术伦理。”
“那是大学教授和脱口秀主持人该操心的事情。”
上校压低了声音。
“这是严重的供应链风险。”
“他们想用自己的道德标准,来决定美军在关键时刻能不能开火,怎么开火。”
“今天他们能因为致命武器拒绝开放权限,明天如果我们在某个第三世界国家展开秘密行动,他们会不会觉得这不符合他们的价值观,直接把系统后门关掉?”
上校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
“我们不能把国家的安全,寄托在一家由几百个程序员控制的公司的良心上。他们想把自己的判断凌驾于军方需求之上,这不可接受。”
“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百分之百。”
托马斯点了点头。
他完全懂了。
在国家机器的语境里,不受绝对控制的先进技术,比落后的技术更危险。
Anthropic的不作恶,在军方看来,就是不服从。
十分钟后,托马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余温的加急备忘录。
拿起备忘录。
标题很短,却宣告了一家科技巨头在军工领域的死刑。
启动替换供应商。
……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
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听证大厅座无虚席。
灯光炙热,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像是一排排紧盯猎物的眼睛。
麦克风前坐着一位来自南部保守州的参议员。
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用一种宣读罪状的沉痛语调,念出了两个词。
“完全自主致命武器。”
“大规模情报汇总。”
参议员停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它恰到好处地留出了时间,让闪光灯疯狂地闪烁,让摄像机推近,捕捉他脸上那种悲愤交加、痛心疾首的表情。
“先生们,女士们。”参议员环视着大厅,声音低沉有力。
“这是我们本打算采购的最新一代人工智能系统,被其供应商明确拒绝开发和授权的两项核心功能。”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所谓的技术伦理,他们说,这超出了他们的道德底线。”
参议员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们的士兵,那些冒着枪林弹雨在波斯湾、在东欧、在全球各地保护这个国家的年轻人们。”
“他们在前线流血,他们迫切地需要最好的工具来识别威胁,保护自己的生命。”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而我们的供应商,那些坐在旧金山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的科技精英们。”
“他们却在做选择题!”
“他们在用他们那种脱离现实、极其虚伪的高尚道德,来决定我们的士兵能不能得到最好的武器!”
“他们试图用几行代码,来限制美利坚合众国的军事指挥链!这到底是谁的军队?是五角大楼的,还是那些程序员的?”
听证会现场一片哗然。
这正是这场听证会的真正目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五角大楼早就做出了替换供应商的决定。
这场听证会,是一次官方层面的舆论定性。
它要把Anthropic以及所有试图保持技术中立的硅谷公司,死死地钉在不爱国的耻辱柱上。
在国会山的媒体室里,各大新闻机构的政治编辑们已经敲好了今天下午和晚间的头条标题。
福克斯新闻:《道德限制被写入军工合同:硅谷精英背叛前线士兵?》
布赖特巴特新闻:《谁在为敌人的安全护航?揭秘拒绝对恐怖分子使用致命AI的科技公司。》
华盛顿邮报的标题稍微克制一些,但也足够致命:《AI公司拒绝服从军事指挥链,引发国家安全深层担忧。》
华盛顿那台庞大而精密的宣传机器,正把一个技术采购决策,包装成了一个关乎国家存亡的爱国主义命题。
在这个命题下,对手不再是某一家具体的公司,而是不够忠诚的技术供应链。
当然,也有杂音。
几位来自加州和纽约的参议员试图发言。
他们结结巴巴地谈论着技术滥用的风险、日内瓦公约以及不受控制的AI可能带来的灾难。
但他们微弱的声音很快被切断了。
在随后的电视转播和网络短视频中,这些议员的发言被恶意剪辑成了只有几秒钟的短片段。
画面被配上了紧张的悬疑音乐,下面打着刺眼的滚动字幕:他们更关心机器的道德,还是美国人的安全?
正值美国军队在波斯湾与伊朗激战。
国内的反战情绪虽然高涨,但没有人希望看到美军在前线吃败仗。
在这种民族主义情绪被激活的背景下,任何对军方装备采购的道德限制,都很容易被解读为对前线士兵的背叛。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场由国会山精心策划的舆论围剿,却在民间引发了一场奇异的反弹。
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在美国各大应用商店的下载排行榜上,Anthropic公司开发的AI,那个被贴上不爱国标签的聊天机器人,下载量暴增,一夜之间冲到了第一位。
评论区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留言:
“我就想试试这个连五角大楼都搞不定的AI到底有多硬气。”
“下载一个,保护人类。”
“我的新聊天机器人,它有道德底线,你呢?”
但除了这些揶揄之外,爱国热情还是占据了上风。
几百英里外。
匹兹堡市政厅,萨拉坐在自己的监控中心里。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传播的短视频,看着那些一边倒的网民评论。
“这帮华盛顿的老家伙,玩起这一套来还真是轻车熟路。”萨拉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喃喃自语。
她太熟悉这种操作了。
剥离复杂的逻辑,制造绝对的对立,用最原始的情绪去淹没理智的思考。
不过,萨拉知道,这场戏的高潮还在后面。
华盛顿的政客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毁掉一个供应商,除非他们已经找好了替代品。
毁掉旧的,是为了给新的腾位置。
听证会接近尾声。
那位发表演讲的红脸参议员收起了文件夹,他似乎已经发泄完了所有的怒火,语气变得平静而笃定。
“我们不需要那些试图教我们怎么打仗的道德导师。”
参议员对着麦克风,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们需要的是能够毫无保留地支持国防事业的坚定盟友。”
“据我所知,五角大楼的国防创新小组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停顿了一下。
“目前,有多家在人工智能和数据处理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的公司。”
“他们有意愿、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不可置疑的爱国心。”
“现在,他们正在进入关键的评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