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里奥静静地看着那个画面,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
电话挂断了。
里奥靠在那张红色天鹅绒座椅里,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罗抛弃了桑德斯,接受了斯坦。
“斯坦主动退让了。”
罗斯福的声音从暗处升起。
“而且,他选了一个最让你们无法发力的姿态。”
“为什么?”里奥在心里问道,“我不过是拒绝了他们的拉拢,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放弃总统大位?”
“就算他们在规则委员会受阻,超级代表不能在第一轮投票,但只要进入第二轮,他们依然有赢的可能。”
“政治不是只有一条单行道,里奥。”罗斯福的语气平缓,“斯坦的策略师,那个叫凯恩的人,他在来找你之前,肯定已经准备好了三套甚至四套方案。”
“修改规则,让超级代表提前入场,强行推斯坦上位,这是第一套方案。成本最低,收益最大。”
“但它失败了,规则委员会否决了他们的动议。”
“所以他们启动了第二套方案,来找你合作,只要你倒戈,罗的阵营瞬间瓦解。”
“但你拒绝了。”
“所以他们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在第一轮投票中和罗硬拼。”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但他们不敢拼了。”
“为什么不敢?”里奥反问,“罗虽然领先,但她并没有达到1600票的绝对多数,斯坦手里的票数并不比她少太多。”
“因为他们在计算第一轮之后的风险。”罗斯福一针见血地指出,“斯坦阵营推测,即使进入第二轮,他们也有可能会输。”
里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了解建制派的实力,超级代表的入场,理论上会给斯坦带来压倒性的优势。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悲观?”
“因为你。”罗斯福说道。
“我?”
“对,因为你和桑德斯在这个阵营里。”罗斯福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赏,“你们在铁锈带和基层选民中的动员能力太强了。如果在第一轮投票中,罗以微弱优势领先,而斯坦在第二轮靠着超级代表的特权强行翻盘……”
“那将会是一场政治灾难。”里奥接过了罗斯福的话,“我们会把这定义为党内大佬对选民意志的违逆。我们会带着铁锈带的几十万工人和进步派的几百万选民,直接掀翻民主党的桌子。十一月的大选,建制派会死得很难看。”
“没错。”罗斯福说,“斯坦和他的金主们,最怕的就是混乱。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可控的政治环境,用来保证华尔街的利润和军工复合体的订单。”
“为了避免民主党在芝加哥发生流血内乱,为了保住大选的胜算,他们选择了妥协。”
“但这不是真正的妥协。”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酷,“而是一种更高级的谋杀。”
里奥的目光落在舞台上。
那个扮演华莱士的演员,正在向虚无的观众席挥手致意,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1944年的6月,华莱士在第一轮副总统投票中,领先了哈里·杜鲁门整整一百多票。”
一百多票,这和现在罗领先斯坦的幅度几乎一模一样。
“他是领先的那一方,是声势更大、更受人民爱戴的那一方。但最后,他输了。”
“因为华莱士在领先的时候,犹豫了。”
罗斯福的语气中充满了悲哀。
“他以为胜券在握,他被各种冠冕堂皇的念头拖住了。明天再说、等罗斯福的明确表态、不要把事情逼得太僵,要顾全党内大局。”
“他试图用君子的方式去打一场黑帮的战争。”
“而汉尼根那帮人,在落后的时候,他们没有妥协。”
“他们像疯狗一样,用更狠、更没有底线的方式去运作州代表团的选票。他们用承诺、用威胁、用交易,把那些原本支持华莱士的票,一张一张地抢了下来。”
“结果,在第二轮投票时,州代表团雪崩式地倒向了杜鲁门。”
罗斯福深吸了一口气。
“领先的一方,因为想要稳妥而输掉。落后的一方,因为无路可退所以全力一搏而赢。”
里奥静静地听着。
“而我……”罗斯福的声音低了下去,“是这场悲剧的最大共犯。”
“我是那个本可以一句话保住华莱士的人。只要我站出来,明确表示我需要他,那些党务官僚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但我选择了沉默。”
“我用沉默做了妥协,因为我也想要稳妥,我不想为了华莱士一个人,去跟整个党机器翻脸。我以为,牺牲一个副总统,可以换来全党在战争最后阶段的团结。”
“我自己,就是接近却妥协的最大案例。”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苦涩。
“九个月后,我死了。杜鲁门上台,他投下了两颗原子弹,开启了冷战。”
“如果我没有妥协……世界会是怎样?”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剧院里虚构的欢呼声。
里奥闭上眼睛。
他理解了罗斯福的逻辑。
“斯坦阵营现在做的事情,比汉尼根更阴险。”里奥在心里分析道,“他们没有在第二轮和我们硬拼,而是选择了直接从内部瓦解我们。”
“罗是个女人。”
罗斯福突然提到了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里奥瞬间明白了。
“女性总统在这个国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试验品。她背负着打破天花板的象征意义,但这种象征意义,也是她最脆弱的地方。”
“如果罗当选总统,斯坦作为副总统,建制派会用无数的行政规则和内阁人选把她架空。”
“如果她敢反抗,他们有的是办法,用媒体、用丑闻、用不适合担任总统的舆论,把她逼下台。”
“一旦总统下台,副总统就会名正言顺地上任。”
里奥冷冷地说:“他们是把罗变成了一个替他们挡子弹的临时过渡品,他们在等她自己崩溃,或者,等他们准备好把她推下去。”
“而且,”罗斯福补充道,“他们选择从罗的内部入手,接受罗成为总统,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目的。”
“为了对付你。”
“只要他们和罗结成了同盟,罗就成了建制派在进步翼内部的代理人。你和桑德斯如果再想反抗,就不是在反抗建制派,而是在反抗你们自己选出来的总统。”
“他们用罗,封死了你掀桌子的合法性。”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不战而屈人之兵。
用你自己的刀,砍你自己的手。
剧院里的空调冷风吹在里奥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舞台上,那出戏已经演到了第二幕。
华莱士依然在发表着慷慨激昂的演说,而杜鲁门已经在汉尼根的簇拥下,准备迎接属于他的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