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试图冲破警戒线,警察不得不挥舞警棍把人逼退。
史密斯站在碎玻璃渣上。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站得很直。
他举起手中的扩音器,按下开关。
电流的啸叫声刺痛了众人的耳膜。
“砸啊!”
史密斯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声咆哮。
他的声音比台下上千人的怒吼还要大,还要充满愤怒。
“继续砸!把这栋楼拆了!把我也砸死在这里!”
“如果这样能变出钱来,如果这样能把你们的养老金填上,我罗恩·史密斯把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人群被这种反常的强硬震住了。
他们预想过市长会道歉,会逃跑,甚至会跪地求饶。
但没想过他会比暴民还像暴民。
前排的一个退休老工人,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此时愣愣地看着台上那个脸红脖子粗的市长。
“罗恩,你别跟我们耍横!”老工人喊道,“我们干了一辈子活,那是我们应得的钱!你说没就没了?钱去哪儿了?是不是被你贪了?”
“贪?”
史密斯惨笑一声。
“我要是能贪到这么多钱,我现在早就躺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晒太阳了,还会站在这儿被你们用板砖砸?”
史密斯猛地挥动手里的文件。
“你们想知道钱去哪儿了?想知道为什么养老金和工资发不出来?”
“好,我告诉你们。”
“睁大眼睛看看这个!”
他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举高,展示给所有人看。
虽然距离太远,没人能看清上面的字,但那个鲜红的印章和抬头的Logo却异常醒目。
那是匹兹堡市政府的公章。
“这是上个星期,我和匹兹堡市长里奥·华莱士签的采购意向书!”
史密斯大声喊道。
“三千万美元!整整三千万!”
“华莱士要在匹兹堡修港口,他需要钢材,需要设备,需要我们伊利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每一个螺丝钉!”
“只要这份合同执行下去,我们的工厂就能开工,我们的税收就能上来,工人就会有工资,养老金账户里就能钱来!”
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匹兹堡在搞大建设的消息,他们多少都听说过。
“那个年轻的市长,里奥·华莱士。”
史密斯的语气变得复杂。
“我不喜欢他,他是民主党人,是个激进派。”
“但是,我必须承认,他是个想做生意的民主党人。”
“他手里握着支票,他把钱都准备好了!就在匹兹堡的银行账上躺着!他甚至给我发了加急邮件,催着我们要货!”
“那是真金白银!那是能救伊利市命的钱!”
“那为什么没给我们?!”台下有人大喊,“既然有钱,为什么不给我们?”
史密斯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痛苦。
他抬起手,指向了南方。
那是哈里斯堡的方向,也是华盛顿的方向。
“问得好。”
“为什么?”
“因为有人拦住了它!”
史密斯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不是里奥·华莱士,也不是我不想要这笔钱。”
“拦住这笔救命钱的,是我们自己人!”
“是我们一直以来信任的、投票支持的那位华盛顿的大人物!”
台下的人群安静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空气中蔓延。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拉塞尔·沃伦参议员。”
这几个字一出,广场上一片哗然。
“不可能!沃伦参议员是咱们的人!”
“他是共和党!他怎么会害我们?”
质疑声此起彼伏。
史密斯冷笑了一声。
“是啊,他是共和党,我们也是共和党,所以我才觉得心寒!”
“我们的财政状况,大家心里都有数。”
“就在上个月,华盛顿传来了消息。沃伦参议员在国会里,亲手砍掉了拨给我们伊利市的两笔救命的预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文件复印件。
“第一份,来自联邦交通部,关于暂停伊利港航道疏浚专项拨款的通知,一千两百万美元。”
“第二份,来自联邦环保署,关于伊利市重工业区土壤修复基金的暂缓发放函,八百万美元。”
史密斯把这两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地面。
“两千万美元!整整两千万!”
“这笔钱本来是用来疏浚我们的港口,让我们能接更大的船;本来是用来修复那些被污染的土地,让我们能招商引资建新厂的。”
“我们把这笔钱算进了今年的财政预算里,我们指望着它来平衡我们的账目。”
“但是现在,钱没了。”
“这两千万的缺口,就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因为这个缺口,我们无法支付港口工程队的预付款,所以工程停了;因为这个缺口,我们无法完成土壤修复,新的工厂进不来,税收没了。”
“更致命的是,为了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为了维持城市的运转,我不得不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资金,包括你们的养老金账户!”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今天拿不到钱!”
“不是我想赖账,是因为沃伦参议员在华盛顿动动嘴皮子,就把我们的饭碗砸了!”
史密斯指了指手中的文件。
“为了让这座城市活下去,为了不让大家饿肚子,我不得不厚着脸皮,去求那个匹兹堡的年轻市长。”
“我求他给我们更多的订单,求他买我们的钢材,求他让我们伊利的工厂能重新开工。”
“他答应了。”
“我们签了合同,备好了货,甚至连车队都组织好了。”
“只要这批货运到匹兹堡,只要他们那边验收签字,这三千万美元就会打进我们的账户,你们的养老金,你们的工资,就都有着落了。”
“可是!”
史密斯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变得尖锐。
“就在我们准备发货的时候,路断了!”
“州警察在高速公路上设了卡。”
“他们把通往匹兹堡的路封死了!”
“他们不让我们的货过去!”
“匹兹堡收不到货,他们怎么给我们钱?我们怎么给你们发工资?”
“是谁干的?”
“除了在华盛顿手眼通天的沃伦参议员,还有谁能指挥得动哈里斯堡的那些官僚?还有谁能让那些大公司乖乖配合?”
“为什么?”
“因为匹兹堡的那个市长,他是民主党人。”
“沃伦参议员为了他在华盛顿的政治斗争,为了不让民主党在匹兹堡得分,为了不让那个年轻市长拿到政绩。”
“他决定封杀匹兹堡。”
史密斯的眼神如同野兽。
“可是,代价呢?”
“代价就是我们!”
“代价就是伊利的工厂接不到订单!代价就是我们的货车只能停在车库里生锈!代价就是你们的养老金账户变成了零!”
“在沃伦参议员那盘巨大的政治棋局里,我们伊利市,我们这些投了他几十年票的忠诚选民,不过是可以随时牺牲的炮灰!”
“他宁愿看着伊利的老人饿死,也不愿意看到匹兹堡的民主党人修成一个港口!”
“这就是真相!”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在他们的印象里,沃伦一直是他们的保护神,是帮他们对抗华盛顿自由派精英的盾牌。
但现在,市长告诉他们,这个盾牌砸在了他们自己的头上。
而且理由是为了所谓的“政治斗争”。
对于这些在这个月就要断粮的退休工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被自己人背叛更让人愤怒的了。
“这……这是真的吗?”
前排的那个老工人声音颤抖地问道。
“你可以不信我。”
史密斯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可以现在就用砖头砸死我。”
“但我死了,钱还是来不了。”
“你们可以去问问那些卡车司机,问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匹兹堡送货?问问他们是不是被州警察拦在了半路上?”
“我也想不通啊!”
史密斯用力捶打着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给沃伦参议员的办公室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求他!我说参议员,这是生意,这是伊利的救命钱,求您高抬贵手。”
“结果呢?”
“没人接我的电话!”
“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小城市,死活根本无所谓。只要能赢下选举,只要能打击对手,牺牲我们算什么?”
人群中的情绪开始发酵。
那种原本针对市长的单一愤怒,开始转化,变得复杂,变得更加具有破坏力。
被抛弃的恐惧,被背叛的愤怒,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化学反应。
“他怎么能这么做……”
“我们全家都投了他的票……”
“那可是我们的养老金啊……”
低语声汇聚成声浪。
史密斯看着这些人的表情,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
他必须再加一把柴。
“兄弟们。”
史密斯的声音变得疲惫而沉重。
“我只是个小市长,我斗不过华盛顿的大人物。”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千万美元的合同变成废纸,看着你们的支票变成空头许诺。”
“我也想给你们发钱,但我没钱。”
史密斯后退了一步,显得无助而落寞。
“如果你们觉得这是我的错,那就砸吧。砸完了,记得回家把门锁好,因为下个月,可能连警察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他转身,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等等!”
那个领头的老工人喊住了他。
“市长,那我们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等死吗?”
史密斯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我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我给沃伦的办公室打了无数电话,我给州政府递交了十几份申请。”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签那份合同,我们的城市就真的死了。”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或许你们是对的。或许我不该这么做。或许我们应该为了党派的纯洁性,为了维护共和党的尊严,而选择体面地饿死。”
“毕竟,那是原则。”
史密斯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
刚才那股要把市长生吞活剥的愤怒,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情绪所取代。
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手中的砖头慢慢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