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清晨,太湖畔,山海领帅帐。
晨曦如霜刃,剖开太湖氤氲的水汽,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便已被一股肃杀惊悸的氛围冻结。
破晓时分,数匹裹满泥浆的快马如同惊弓之鸟,撞破营门,直扑中军帅帐,将兖州雪片般飞来的告急军情狠狠砸在了帅案之上。
“——报!三月初五辰时!
太平王张角,亲督千万大军,自冀州、青州猝然南侵!
百万黄巾力士为锋,席卷泰山、东郡!
丁原、鲍信、王匡、袁遗四部主力......全线崩溃!
正退守东平、济阴一线!”
斥候的声音带着狂奔后的嘶哑和目睹天倾的恐惧,字字染血,重重敲在帐中每个人的心头。
帅帐内,空气骤然凝结如铁!
炭盆的暖意瞬间被驱散,只剩下倒春寒的冰冷刺骨。
一众山海领将校,周泰、廖化、太史慈、陈到、典韦等,纵然身经百战,听闻此等恐怖的兵力数字和泰山崩坍般的败绩,也不由得神色剧变,甲胄下的肌肉无声绷紧。
黄忠眯起了眼,花白须发间锐气迸射;高览握紧了槊柄,骨节泛白;沉默寡言的典韦,那魁梧如山的身躯散发出更为危险的低沉气息。
然而,帅案之后的陆鸣,只是手指轻轻拂过那张染血的羊皮纸,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洞悉一切后的冰冷沉静。
他甚至未曾抬眉,目光仿佛已穿透军帐,越过千里焦土,锁定了巨鹿那位搅动风云的“太平王”。
侍立一旁的郭嘉,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近乎戏谑的弧度。他提起腰间的朱红酒囊,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化为一声旁人难察的嗤笑:
“呵,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太平王这手乾坤颠倒,选的时辰...可真是妙到毫巅啊。”
这份镇定,绝非作伪!陆鸣与郭嘉,这两位山海领的中枢大脑,早已在前天的海港城中获悉了此事,并做了无数次的对弈推演,预见了这一刻!
当朝廷威望崩解于渔阳公孙、颍川惨祸、龙气哀鸣之际;当豫兖士族与何进、皇甫嵩在利益漩涡中撕扯内耗之时;当山海领抽身兖州,主力压向乌程,逼迫得南方士族喘不过气之际……
黄巾再起的惊天一击,几乎是历史的必然!
他们对这场足以焚毁帝国基座的剧变可能带来的冲击,对山海领在夹缝中如何自处、如何谋利,早已了然于胸。
陆鸣朝众人了然一笑:“各位将军还是按照原本的节奏,按部就班的攻城即可,如此好的练兵机会,可能没多少天了。”
黄忠、周泰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抱拳道:“末将遵命!”
果然,山海领接到兖州的战报才过去两天,太湖畔的山海营地就迎来了来自豫州、兖州的使者。
豫州兖州士族使者带来的那封措辞含蓄却透着绝望与妥协的信函,静静地躺在陆鸣的案头。
帐内,唯有碳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郭嘉指尖无意识敲击着酒葫芦的轻响。
“终于来了。”
陆鸣拾起信函,目光如渊,扫过上面“默许吴郡”、“恳请回师幽州”、“或可再议”的字眼,嘴角掠过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
“太平王这一拳,打得够狠,也够准时。”
午后·帅帐密议
帐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紧张。
唯余松油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陆鸣和郭嘉沉静的脸庞。案上摊开的,除了军情急报和来自豫兖士族的信函之外,还有一份程昱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言辞隐晦却意味深远的口信。
“豫、兖那帮老狐狸...坐不住了。”
郭嘉懒洋洋地倚着凭几,指尖轻轻敲击着“兖豫联盟”递来的橄榄枝:“东郡陈氏、汝南袁氏、颍川荀氏...啧,这串名头可是够吓人的。
急火燎腚,想用吴郡这块他们早已鞭长莫及的烫手山芋,换我们北上幽州捅张角一刀?”
陆鸣的目光掠过那份带着士族特有的“体面”与“屈就”的密讯,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交易?他们无路可选了。
张角的‘均田令’是冲着他们的命根子去的,比起我们占据吴郡,太平王的‘王道乐土’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这交易,山海领自然做得。关键在......”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我们从中,要拿到什么?又能拿到多少?”
两人心思电转。
利益?绝不止于口头承诺的“默许吴郡”。
信誉?陆鸣绝不允许山海领沾上背信弃义的污点!
他出身异人,本就为士林所轻,若再砸了招牌,未来在天下士子寒门心中将寸步难行。
山海领的根基,必须建立在“言出必践”的磐石之上。
郭嘉收敛了戏谑,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清醒:
“主公,江南这里的士族...实在是太多太杂了!
广陵加吴郡,对我们山海领来说已是目前的极限。
庐江?嘿,非不欲,实不能也!
下邳郡里那群刚刚加入的坐困愁城的广陵庐江联盟,还有虎视眈眈的江东孙坚,南方士族盘根错节,利益纠葛如乱麻。
我们这点人手,吃下两郡已是撑得慌,再伸爪子,怕是要被群起而噬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珠:
“反观北方,幽州四郡虽已落袋,却像刚打下的硬米,尚未蒸熟,亟待消化整军、归化流民、梳理政令、夯实根基!
幽州背靠冀州张角虽险,却有缓冲之利,且有田畴、廖化在北经营,我们在那里建立的威望足以压制地方士族......
这才是真正的‘安稳后方’,消化起来远比南方轻松!”
陆鸣颔首,深邃的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郭嘉此言,句句切中要害。
郭嘉趁势献计,语气如拨云见日:
“何不顺水推舟?答应兖豫士族这交易!而且这绝不是只为眼前利益。
我们借此良机,大方抽身离开这‘中原—江南’的战争泥潭!
让何进、张角、士族联盟去狗咬狗!
我们则挥师北上幽州,只需与那张伯角心照不宣地‘演演戏’,拖过兖豫士族所求的时间即可。以此为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