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州牧府,昔日象征袁术骄狂奢华的殿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与压抑气息。
炭火烧得极旺,暖阁内热浪灼人,却丝毫驱不散那源于权力崩塌和野心破灭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空气黏稠,混杂着未散尽的檀香、陈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恐惧味道。
纪灵身着沾满征尘的玄铁重甲,步履沉重如灌铅,踏入这风暴的中心。
甲叶摩擦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异常刺耳。
他低垂着头颅,头盔下的脸孔因连日奔逃与心力交瘁而灰败不堪。
新晋神级带来的那点锐气早已在六安城下廖化的如山重压消磨殆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的绝望。
此刻轮到他这“临阵脱逃”、葬送最后希望的“罪将”...他甚至能预想到那猩红大氅的主人会如何咆哮、如何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和器物砸向他。
殿内侍从们如同受惊的鹌鹑,瑟缩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目光躲闪,生怕被即将爆发的雷霆波及。
“纪——灵——!!!”
一声蕴含着无尽狂怒、如同受伤濒死猛兽般的嘶吼,果然从主位方向炸响!
袁术猛地从铺着斑斓虎皮的座椅上弹起,双眼赤红如欲滴血,额角青筋暴跳,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一把掀翻了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面精美的酒器、果盘、文书如垃圾般四散飞溅、碎裂一地!
“你这懦夫!废物!安敢弃城而逃?!谁给你的狗胆!!”
袁术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金属刮擦的刺耳感,一步步向纪灵逼近,沉重的锦缎靴子碾过地上的瓷片,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指着纪灵,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五十万!那是本将军最后的本钱!是翻盘的希望!庐江唾手可得!
你却...你却畏陆鸣如虎,夹着尾巴逃了?!你对得起我的信任?!对得起汝南袁氏的名号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纪灵冰冷的甲叶上,那狂乱的恨意几乎要将纪灵生吞活剥。
纪灵单膝跪地,头颅垂得更低,紧握的拳头在甲胄下硌得生疼,却无言以辩。
他心知,任何辩解在此刻的袁术面前都苍白无力,只会火上浇油。
他早就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此刻自然默默的忍受。
殿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袁术的咆哮即将达到顶点,猩红大氅因他剧烈的动作而狂舞,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出佩剑亲手执行“家法”的刹那——
“咳。”
一声低沉、平稳,却带着无上威严的轻咳,如同冰冷的磐石投入沸腾的熔岩,瞬间压制了所有的喧嚣。
这声音并非来自殿内任何一人。
殿门处,不知何时,静立着数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着代表汝南袁氏核心族老身份的玄黑深衣,袖口与领缘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纹饰,面容古拙,神情肃穆如铁,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无表情、气息沉凝如渊的黑甲武士,甲胄样式古朴厚重,不带任何九江袁术军的徽记,唯胸前一枚小小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玄兽徽章,昭示着他们直属汝南本家的身份。
袁术的咆哮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公鸡。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来人,那疯狂中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更深处...一丝被更高权威强行压制的屈辱和恐惧。
他认得为首之人,那是家主袁逢身边最受信任的执事之一,袁忠。
袁忠无视了满地狼藉和袁术那择人而噬的目光,步伐沉稳地走到殿中,视线在跪地的纪灵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勉强站直、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的袁术身上。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以玄色锦缎封裹、系着金色虎符印绶的卷轴。
“家主令下,九江太守袁术,神将纪灵,跪接!”
袁忠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瞬间冲散了殿内残留的暴戾气息。
袁术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牙关紧咬,腮帮鼓起,显示出内心剧烈的挣扎。
但在那枚象征着汝南袁氏至高权力的虎符印绶面前,他骄狂如狮,也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颅。
他缓缓地、极其不甘地,与纪灵一同,单膝跪地。
袁忠展开卷轴,用毫无感情的、平铺直叙的语调宣读,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砸在袁术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