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郡北境,西安平要塞。
初春的寒意仍在冻土深处盘桓,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
曾经作为辽东屏障的西安平城,此刻如同孤悬于怒涛中的礁石,直面着从白山黑水和鸭绿江对岸汹涌而来的第一波浊浪。
城下十里,广袤而泥泞的原野上,一片由兽皮帐篷、木栅、简陋望楼和乱糟糟篝火构成的巨大营盘,如同溃烂的疮疤般蔓延开来。
五十万异族联军的先锋大军,在此扎下了营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是焚烧湿木的浓烟、未及掩埋的牲畜粪便、劣质油脂燃烧的焦糊,以及……数十万人汇聚一处所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浓重体味与躁动气息。
营盘泾渭分明地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区域。
左侧,规模最为庞大,营帐排列相对“规整”,飘扬着高句丽王旗和各式将旗。
这便是高武带来的四十万高句丽精锐步兵。
他们身披制式的铁片札甲或镶铁皮甲,兵器以长矛、环首刀和复合弓为主。
此刻,大量的工匠和辅兵正围绕着数十架粗笨却庞大的攻城器械忙碌着——包铁皮的冲车、高耸的云梯、结构复杂的巢车、以及需要数十人拖拽的简易投石机。
木槌的敲击声、绞盘的吱呀声、军官的斥骂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临战前的紧张与……生疏。
许多高句丽士兵茫然地看着这些庞然大物,眼神中并无多少对即将到来的残酷攻城的觉悟,只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未知命运的茫然。
他们的军阵虽然庞大,却缺乏那种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勉强聚拢在一处。
而在营盘的右翼,靠近一片低矮丘陵的地带,则是完颜娄室和他所部驻扎的区域。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营帐更加低矮、杂乱,却充满一种原始的野性与躁动。
图腾柱杂乱地插在营门处,上面挂着风干的兽头或染血的布条。
篝火上炙烤着大块的、带着血丝的兽肉,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啦的爆响。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腥膻和汗臭。
占据这片营地核心的,是两万完颜娄室的专属谋克骑兵。
这些女真汉子大多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只披着简单的皮甲或镶嵌骨片的半身甲,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
他们胯下的战马矮壮敦实,鬃毛粗硬,打着不安分的响鼻。
骑兵们擦拭着心爱的兵器:沉重的狼牙骨朵、开刃宽阔的弯刀、前端包铁的粗木棍。
他们的眼神如同雪原上的饿狼,凶狠、贪婪,带着对战斗和掠夺的本能渴望。
娄室的山岳领域虽未展开,但那沉重如山的无形威压弥漫在营地中,让这些本就狂野的战士更加躁动。
环绕着谋克骑兵营地的,是八万契丹与室韦披甲重步。
他们装备远逊于高句丽“精锐”,许多人穿着从契丹贵族或室韦部落缴获的、形制不一的铁甲或厚皮甲,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巨大的双手战斧、沉重的铁锤、削尖淬毒的硬木长矛、甚至还有粗糙的石块绑在木棍上的简易武器。
他们的眼神麻木中透着一丝被驯服后的暴戾,如同被套上锁链的凶兽,等待着主人的命令去撕咬。
他们的“重步”之名,更多是依靠装备的杂乱粗重和悍不畏死的凶性堆砌而成,纪律性几乎为零。
此刻,在营地中央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先锋大军名义上的两位统帅——高句丽神将高武与完颜部神将完颜娄室——正并肩而立,眺望着远处西安平那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得格外巍峨冷峻的城墙轮廓。
高武身披象征身份的暗金色鳞甲,肩甲日轮徽记在阴霾下也黯淡无光。
他眉头紧锁,看着自己麾下士兵围绕着那些攻城器械笨拙地忙碌,又瞥了一眼远处如同钢铁巨兽蛰伏的西安平城,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堵在胸口。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娄室勃极烈,攻城器械已大部就位,明日拂晓,我军便可发起试探性进攻。然西安平城高池深,山海守军必以强弓硬弩据守,首攻伤亡恐不在小。贵部‘谋克’铁骑悍勇无双,山地步战亦是强项,何不分担部分登城重任?你我合力,或可一举破城!”
完颜娄室闻言,那张如同山岩雕琢般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带着蛮荒式“憨直”的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粗声粗气道:
“高武将军此言差矣!”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忙碌的高句丽士兵和那些器械:
“攻城?那是你们高句丽人的本事!
我们白山黑水的勇士,只会在旷野上追逐猎物,用弯刀和骨朵撕碎敌人的喉咙!
爬墙?嘿,那不是勇士所为!我们女真汉子,没玩过那些木头架子!”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自己麾下那些如同择人而噬的谋克骑兵和躁动的仆从军,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推诿:
“再说,将军你看,我这两万谋克儿郎是马背上的雄鹰,下了马,在城墙上可飞不起来!
至于那些契丹、室韦崽子们,让他们扛着梯子去爬墙?
怕是梯子没架好,自己就先在城下挤成一团,被汉狗的箭雨射成筛子了!白白浪费了攻城的好位置!”
娄室巨大的手掌一挥,仿佛在驱赶烦人的苍蝇,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攻城是精细活,是你们高句丽‘王师’的拿手好戏!
这头阵,自然该你们来打!我完颜部,包揽了外围的活计!”
他指了指营盘外围游弋的女真轻骑斥候,又拍了拍腰间的号角:
“我的儿郎们会像猎犬一样盯紧四周,确保没有山海的老鼠从别处钻出来咬你们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