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桥·征北大将军行辕·中军大帐
午后。
当陆鸣的身影出现在辕门时,那轮惨白的秋日正悬在何进绛红色、绣着狰狞狴犴的帅旗顶端,给这片肃杀的军营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光。
他只带了五人。
左首,黄忠须发微霜,按刀而立,那口环首长刀古朴无华,却自有一股山岳崩于前而不惊的沉凝气度,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阖,偶尔开合的精光却如冷电般刺人心魄。
右首,太史慈身姿挺拔如松,背负一对精钢短戟,戟尖在日光下流转着幽蓝寒芒,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看似懒散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林立的刀斧手与隐于暗处的强弩,如同在掂量猎物的猛禽。
身后,典韦如同铁塔矗立,玄铁双戟斜插背后,虬结的肌肉将精锻鳞甲撑得鼓胀欲裂,豹头环眼开合间凶光毕露,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虎啸般的低鸣,让周遭最精锐的亲兵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身周三尺之地。
高览与韩当分列两侧,前者手持丈二精铁点钢枪,枪缨殷红如血,面色沉冷,目光扫过袁氏兵将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后者腰悬环首,肩挎劲弓,如同潜伏的猎豹,周身弥漫着经历过辽东酷寒与血腥的凛冽杀伐气。
五人,便是陆鸣的壁垒。
他们身后,仅跟随着一百名亲卫,玄甲墨氅,面覆精铁覆面,只余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眸子露在外面,步伐整齐划一,踏在干燥的硬地上却只发出沉闷如战鼓般的轻响,汇聚成一股无声的、令人窒息的铁血洪流。
陆鸣玄袍墨氅,步履从容,仿佛信步闲庭,浑然不顾辕门两侧刀枪如林,更无视了那些投射过来的、或探究或敌意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不出半分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
大帐掀开,一股混杂着香料、汗味、血腥气以及无形硝烟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刚踏入帐内,一道刻意拔高、带着浓浓讥诮与怨毒的声音便如毒蛇般刺来:
“哟!陆侯爷可真是‘日理万机’啊!竟是让我等在这界桥荒郊,整整候了三天三夜!啧啧...到底是异人出身,草莽秉性,半分礼数也无,怕是根本没将大将军与诸位同僚放在眼里吧?”
说话的正是袁绍。
他端坐于何进左下首,面如冠玉,此刻却刻意扭曲出几分愤懑与委屈,手中玉杯轻晃,目光斜睨着陆鸣,嘴角那抹冷笑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鸣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看好戏的意味。
陆鸣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为他预留的位置——一个明显靠后、甚至带着些许羞辱意味的角落。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黄忠、典韦等人瞬间逸散的杀意。
目光平静地掠过袁绍那张因精心表演而略显涨红的俊脸,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礼数?”陆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杂音。
“一千三百七十六万五千四百二十八人。”
他报出一个精确到个位的恐怖数字,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这是三日前,东西两线,巨鹿与青州前线,联军实有兵员、辅兵、民夫的总数。”
陆鸣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在诵读一份枯燥的账册:
“日耗粟米,二百七十五万石;豆料,八十二万石;箭矢,需补齐三百四十万支;甲胄修补,每日不下五万领;火油消耗,七千八百桶;攻城器械损毁补充.....”
他一连串报出十几个庞大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与具体名目,每一个数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血汗与硝烟的分量。
“清河、聊城、祝阿三处后勤大营,昼夜不息,转运调度,稍有差池,便是前线一营溃败,一城失守,成千上万将士因缺衣少粮、弓矢断绝而枉死沙场!”
说到此处,陆鸣微微一顿,目光终于落在袁绍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悲悯的...嘲弄。
“袁将军质问我为何迟来三日?”他轻轻摇头,仿佛对着一个懵懂稚童解释最简单的道理,“因为这三天,我山海领上下,在做的就是这些旁人眼中‘琐碎不堪’的‘后勤杂事’。”
随即,陆鸣嘴角那丝冷意陡然加深,化作一声毫不掩饰的自嘲:
“呵...倒是我糊涂了。与袁将军您这位...出身高贵的‘旁系’公子,说这些粮秣箭矢、柴米油盐的‘污浊’事,岂非对牛弹琴?袁将军只需高坐帐中,运筹帷幄,挥斥方遒,自有无数兵卒为你袁氏门楣染血搏命,又怎需理会这后方‘乌烟瘴气’的腌臜勾当?”
“旁系公子”四字,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袁绍最敏感的痛处!
他瞬间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握着玉杯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凸如同虬龙。
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拍案而起!他想反驳,想怒斥对方污蔑,想搬出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赫赫威名......
然而,陆鸣口中报出的那一连串庞大冰冷、精确到令人窒息的后勤数字,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袁本初,纵有滔天智计,满腹韬略,但对这维系着一千多万人生死存亡的真正“国战动脉”,对那些如山堆积的粮垛、如林穿梭的漕船、如蚁奔忙的民夫...他的确...一无所知!
这赤裸裸的、基于冰冷事实的羞辱,比任何谩骂都更具杀伤力。
袁绍猛地吸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憋屈到极致的模样,让帐内不少人侧目,更让一些与袁氏不睦者暗自嗤笑。
“咳咳......”何进肥胖的身躯在帅座上挪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刻意的咳嗽,打破了这难堪的死寂。
他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圆润的胖手向下压了压,语气带着安抚与不容置疑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