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寅时初刻,广陵城郡守府。
海港城夺城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晨曦的微光带着一丝海水的咸涩,艰难刺破笼罩广陵城上空的薄霭。
郡守府临时充作军议殿的内堂彻夜通明,琉璃灯盏的光晕落在铺满巨大舆图的长桌上,以及围拢桌旁、面沉如水的几位核心人物身上。
空气中残留着昨日铁血突袭后的硝烟与尘埃气息,也悄然弥漫开一种新的、更为凝重的压抑。
程昱如山岩般挺立在陆鸣左侧,手指正重重按在舆图上标注着“广陵吴氏主宅”的位置;郭嘉则斜倚桌案,朱红酒葫芦并未开启,他那双素来惫懒带笑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扫视着几份刚刚由【冥府卫】秘使呈上、尚带着露水湿气的紧急卷宗。
“主公,”程昱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寒铁中淬炼而出,“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他的手指划过摊开的卷宗,其上【冥府卫】标志性的暗夜朱砂印记刺目鲜红:“广陵吴氏、范氏、射阳陈氏这三家‘首逆’主宅,【冥府卫】带甲士趁夜破门而入时...几乎是空的。”
陆鸣的目光从广陵郡舆图的江河脉络上抬起,并未开口,但那沉静的眼神示意程昱继续。
室内的烛火似乎也随之凝滞。
“不止是主宅!”
郭嘉接过话头,指尖轻点另一份密报,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却更显寒意:
“昨日黄忠、高览他们在外围扫荡吴、范两家的坞堡群,烧是烧了不少,战果看起来辉煌。
可据随军【冥府卫】密报,这些坞堡,尤其是地图上标红那几座吴、范核心大堡,里头除了留下些替死鬼般的低级私兵和丁点快发霉的陈米,简直干净得像被人刮过三遍的地皮!
金子?铜钱?粮秣?工匠?尤其是他们的核心子弟、管事家老......影子都没留下一个!
连带着那些依附坞堡的农庄,青壮劳力也像是凭空蒸发,只剩下些跑不动、啃不动的老弱!”
他猛地站直身体,踱至窗边,望着窗外微光中渐显轮廓的混乱街市,语气陡然转厉:“主公,这绝非仓皇逃窜!
这是预谋已久的金蝉脱壳!
整个广陵郡沿江五城——广陵、江阴、江都、海陵、高邮,表面上我们拿的干净利落,所向披靡,实际上,我们是冲进了一座对方早就精心布置、几乎抽空了血肉的‘空城棋局’!
那些抵抗?不过是丢给我们几个骨头渣子嚼嚼,障眼法罢了!”
“不错!”
程昱脸上那道深刻的法令纹如刀凿般刻板,他点了点舆图上广陵城北面深入内陆的标记:
“主力和真正的财货,必定早已撤入内陆腹地!
射阳县、平安县、乃至更西边的.....这些地方,才是他们预设的战场!
昨日行动,表面是闪击成功,实则我们被虚晃了一枪,真正的交锋尚未开始!”
他的手指在射阳县、平安县的位置上重重一戳,仿佛要钉入图卷。
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昨日的雷霆万钧、摧枯拉朽,此刻回想起来,竟带着一丝被戏耍的辛辣。
那些焚烧的坞堡火光,更像是敌手故意点燃、吸引注意的烽燧。
陆鸣依旧平静,只是摩挲着腰间【九仪天尊剑】剑柄的指节微微收紧。
半晌,他沉声道:“传令各军:保持战备,严密警戒今日推进路线。尤其是射阳、平安方向。”
声音虽淡,却已透出一丝凛冬将至的肃杀。
然而,命令的传递需要飞驰的健马,战场的演变却从不等人。
午时,射阳县境边缘,黑石坳
凛冽的寒风掠过光秃的树梢,卷起残雪与尘土。高览一身霜雪铁甲,勒马停在一片微微隆起的矮坡上,眉头紧锁,俯瞰着前方。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黄鸾飞骑】,万余轻甲骑士肃立于猎猎寒风中,人与马呼出的白气凝成一片薄雾。
先锋斥候刚刚回报:前方不远,就是射阳县境的第一座大型城邑——白石坞堡。
然而,预想中的门户洞开或零星抵抗并未出现。
视线之内,白石堡那远超一般乡镇的夯土包砖高墙之后,烽燧矗立,垛口之后人影绰绰,兵戈的反光在阴云下透出冷意。
更令人心惊的是,以白石堡为中心,视线所及的塬地上,原本星罗棋布的大小庄园、小型砦寨,此刻都如同扎了根的铁钉!
土墙、沟壑、木栅、箭楼被迅速加固串联,仿佛一夜之间,整片地域被织成了一张粗糙却异常坚韧的防御蛛网。
无数头扎杂色头巾、手持各色兵器的青壮民丁夹杂着甲胄鲜明的精锐私兵,正在壁垒后严阵以待。
远远望去,竟是人头攒动,旗帜林立,且多为吴、范、陈等家族徽记的私旗,森然之气扑面而来。
“哼!果然在这里等着!”高览身旁,韩当握紧了手中长刀,刚毅的脸上布满杀机,“昨日在江边装孙子,今天到了内陆就敢亮爪子了?真当爷爷的马刀不利了?!”
高览脸色阴沉,昨日行动后收到程昱急报时已有预感,但亲眼见到这严阵以待的壁垒,感觉更为恶劣。
这绝非散兵游勇的临时抵抗,而是有组织、有纵深、依托地形和预设防御工事的死守!
射阳县,已变成一只武装到牙齿的硬壳刺猬。
“准备...”高览抬起了手。
就在他预备下令试探性进攻的刹那——
“咻!咻咻咻——!”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寒风!
并非来自前方壁垒,而是从两侧枯败萧瑟的山林中暴雨般倾泻而出!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紧随而至!
不是霹雳车投掷的石弹,而是特制毒烟罐与火油罐!
浓绿呛人的毒烟瞬间弥漫,刺鼻的油脂味混着火苗爆燃开来,精准地覆盖了【黄鸾飞骑】前锋的数个冲击阵型!
“敌袭!林中伏兵!”有经验的队率嘶声力竭地大吼。
“稳住!向我看齐!盾牌!”韩当反应极快,策马前冲,试图稳住前锋。
但伏击时机选得太毒!
正是骑兵启动前的刹那,阵型相对密集!
突如其来的打击引发了局部的混乱和伤亡。最要命的是,毒烟弥漫处,战马受惊嘶鸣、人立而起,更有骑士猝不及防下坠马!
虽然伏兵人数似乎不多,也就千余人的样子,但这精妙的潜伏和恶毒的干扰手段,配合前方壁垒射出的箭矢,瞬间将高览预想的试探进攻扼杀在了摇篮里,将他们死死钉在了这片开阔地边缘。
“下马!前军变圆阵!盾阵掩护!中军强弓压制两侧密林!后军掩护伤员后撤!”高览怒目圆睁,吼声响彻战场。
他知道,闪击战结束了。
这黑石坳,成了啃硬骨头的开始。
同日,未时初刻,平安县东,青林岗官道。
官道蜿蜒穿行于一片枯木稀疏的青林岗坡地,蒋钦率领的【丹霄河卫】步兵方阵正快速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