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荀谌、袁胤等核心人物,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老夫近日留心探查,已经十分确定陆鸣本人不在营中,麾下大将黄忠、廖化、典韦等大将全无影踪!
留在豫州的山海主力,算上其新募之兵,总数绝不超过三十万众!
且分散各地驻防,重心尤在谯县山海大营及几处要地。”
他环视厅堂,迎着那些骤然亮起、充满了危险光芒的眼睛,图穷匕见:“在座诸位,皆是豫州根基,族中蓄养之精兵悍将,岂是等闲?
一家之内,抽调一二千族中传承之特殊兵种——仿效周泰‘紫鸾虎贲’、高览‘黄鸾飞骑’之流,再凑足万名精壮悍卒,总非难事吧?
在座的百余姓合力,此等精兵数目何止数十万?
若效仿昔日黄巾裹挟流民为势之故技,更可掩人耳目,十倍于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毒的诱惑:“趁其粮草刚入山海营盘,防备或有一丝松懈...
夜深人静之时,借黄巾残匪之名,精锐突袭谯县山海大营!
若一举而破之,沮授、戏志才授首,其部群龙无首...
则豫州赋税之枷锁,岂非自解?
更兼那如山粮秣,顷刻间便能物归原主!
那时节,豫州乾坤,重归士族之手,王纲复振,指日可待矣!”
“嘶——!”
王允这赤裸裸的兵行险着,宛如平地惊雷,瞬间炸得满堂寂静!随即而来的却是粗重的喘息和骤然炽热起来的目光。
灭掉山海大营?屠了沮授、戏志才?夺回粮草和权柄?!
这个念头太疯狂,太诱人!
足以让在绝望中挣扎的世家阀主们心跳加速,血脉贲张。许多人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戾的光芒,交头接耳,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肃杀。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还是集中到了颍川荀氏的荀谌和汝南袁氏的袁胤身上!这两根主心骨的态度,决定一切。
荀谌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震惊和深重的忌惮,他猛地一拍扶手,低喝道:“胡闹!王使君此言甚谬!简直是祸乱之源!”
袁胤也紧随其后,面色铁青地斥责:“此乃谋逆!是自掘坟墓!我袁氏四世三公,忠义传家,岂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诸位切莫被危言所惑!今日之议到此为止,各家安分守己,竭力筹措那半数赋税才是正理!
明日此时,我们再议摊派细则!都散了吧!”
这番厉声斥责,义正辞严,宛若惊雷,将刚刚被王允点燃的邪火强行摁了下去。
不少热血上涌的家主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噤若寒蝉。
王允被两人当众呵斥,脸上并无明显怒色,反而低头啜了一口已然冰冷的茶水,唇角似乎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瞬间隐去。
众家主见荀、袁两位执牛耳者如此坚决反对,纷纷偃旗息鼓,无奈叹气,只得起身,带着满心的不甘和忧虑三三两两地离开。
王允也混杂在人群中,与其他几位家主低语着离去,背影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中。
然而,当最后一位家主走出厚重的堡门,消失在颍川初冬苍茫的暮色里,议政堂内只剩下荀氏几位核心族老和袁氏几名贴身心腹时,那扇沉重的大门便被府中忠仆悄无声息地紧紧关上,隔绝了内外。
摇曳的烛光下,荀谌与袁胤方才那副义愤填膺、大义凛然的面具瞬间卸下。
两人对视一眼,烛光在他们深沉的瞳孔中跳动,映照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冷静、近乎冷酷的权衡与决断。
荀谌对着侍立一旁的族老,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
“传令,以‘年节犒赏部曲’的名义,密调‘破云卫’一万...三更前,分批潜入颍水北面的那座秘库待命,甲不离身。
令私兵统领荀安,点齐精健儿郎一万,备足三日干粮箭矢,明日午时前,以‘清剿残余流寇’之名出坞堡西北门...驻扎鹰嘴崖待命,无令不得妄动!”
他指尖在案几上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记住,口风要紧,若有半点泄露,族规从事!”
“喏!”族老心领神会,躬身退下,身影迅速没入阴影。
袁胤那边也不遑多让,对着自己的心腹幕僚沉声吩咐:“以老夫的名义,传令家族:‘虎豹骑’五千、‘磐石重步’一万,即刻整装,昼伏夜出,秘密行军,屯于谯县外北坡野狐洞,同样待命!
再令公路那边从洛阳带回来的那个死士营头目...
就说有笔大买卖要做,让他召集信得过的好手待命。
另外,调郡外本家坞堡的三千精锐庄丁,星夜兼程往西陵渡口集结,同样打着剿匪旗号!”
他眼中闪烁着狠辣的光芒:“告诉底下人,今晚的议...还有我们刚才的态度,半个字都不许外传!违者...诛族!”
“属下明白!”幕僚低声应诺,退入黑暗的角落。
烛火跳跃着,将荀谌和袁胤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厚重的石壁上,宛如择人而噬的巨兽。
议政堂外,风声呜咽,堡内看似恢复了宁静,但黑暗中涌动的杀气,已然凝结。
他们并非反对王允的毒计,恰恰相反,他们早已心动。
他们强留所有家主一日、当众反对,只为一样东西——保密。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在场的百来位士族家主,谁知道有没有暗通山海领的存在。
这件事要做,但是只能找能够信任的家族联手,万一走漏风声,山海领反应过来,那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现在可没人会小瞧那位异人出身的“讨逆将军”,他们要么不出手,出手必出全力。
当夜,颍川荀氏和汝南袁氏的坞堡内外,借着夜色的掩护,暗流无声涌动。
精锐的私兵、神秘的死士,按照各自家主的密令,如同最精准的机括,开始隐秘地调集、部署。
只待时机一到,这股东风便会化作最致命的毒火,扑向那灯火通明的谯县山海大营。
豫州的冬夜,在表面的万籁俱寂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试图以铁血改写乾坤的惊天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