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兖州之地。
凛冬已至,冷风如刀割裂着兖州大地的每一寸土壤。
自十月张角攻陷临淄以来,这里历经张梁残部流窜与程昱、廖化清剿,如今只剩一派荒芜。
田野皲裂,村落焚毁,尸骸散落如枯木,百姓流离失所,裹着破布蜷缩在城郭废墟间,眼中映着绝望。
但是,道路却不萧条——反是铁蹄踏破寂静,卷起尘烟如龙。
百姓的低泣被行军的号角声淹没,只因皇甫嵩与朱儁已从清剿战场凯旋,统兵陈师泰山边境,直面冀州黄巾的铁壁。
程昱与廖化交割巨野防务后,皇甫嵩以“兖州代帅”之名坐镇,借廖化留下的八千老卒与军令布防。
朱儁虽然失去了“兖州平叛总帅”的虚衔,满身愤懑,但也终于有了点实权。
十一月甫至,二人为在朝廷前挣寸功,竞相出手。
皇甫嵩率本部劲卒以及从豫州带来的五万精锐,清剿东平郡、济北国残部。
朱儁则领剩下的五万豫州精锐,加上兖州协防营残兵,强攻泰山外围山寨,十日间荡平黄巾流寇。
烽火与谋略交织,清剿终毕,功绩归于二人名下。
但是,失去了陆鸣这个共同的“敌人”之后,士族和皇甫嵩等人之间的矛盾已燃如星火。
皇甫嵩欲携胜势,移兵泰山北境,借“锁龙坚壁”之余威,直逼冀州张角的黄天勇士。
以曹操为代表的士族将领不服,上书奏称已经“全克兖州”,夺回军粮营,需要时间稳定兖州局势再做计较。
两者对垒于军帐,争兵权如猛虎搏食。
泰山边境遂成焦土:皇甫嵩和朱儁布“雁行阵”佯攻,冀州黄巾以张角秘法反击,两军交锋,血肉溅湿冻土。
曹操等士族将领则率死忠突入敌右翼,斩将夺旗,却伤兵折将,军中隐传“为权舍命”之讥。
而晚一步入局的河东太守董卓,十月中自河东出师,率十万西凉铁骑疾驰,如秃鹫扑向腐肉。
至十一月,方抵泰山前沿,却逢皇甫、朱儁已控要隘。
董卓岂甘落人后?
依李儒之谋,他大开营门,纳士族豪强:琅琊王氏献私兵三千、泰山张氏遣“赤鳞义兵”,乃至青州流亡士族倾家相投,一日间聚众五万。
甲胄耀日,阵列森严,俨然新锐联军。
董卓来晚一步,知道在冀州那边追不上皇甫嵩的进度,另辟蹊径,直取青州。
因张梁残部遁入济南,青州临淄城陷张角之手,青州士族死的死,逃的逃,青州已无士族势力,利益更大。
他亲擂战鼓,西凉铁骑如洪流碾向东境,以“讨逆大元帅”钦命,强攻青州边境张梁神上使精锐。
青州黄巾倚城死守,张角符兵“万碎”显威,城下血战,积尸成丘。
董卓屠一营立威,士族惧而从之,粮车络绎前运。
兖州、冀州、青州交界处,遂成炼狱之境。
泰山以北,冀州黄巾以巨野为鉴,据高垒壕沟,皇甫嵩强弩硬弓狙射,昼夜攻坚,折兵却寸土未让。
东南,青州方向,董卓铁骑踏平原,卷雪尘突入济南郡,张梁遣刘石部疑兵惑敌,然西凉马疾,破寨焚粮,杀伐震天。
烽烟蔽日,一月内十三战,皆载入“烽火连九州”第二阶段。
战场积分双倍,引来异人如蚁附膻——斥候快报,三大营外皆立报名点,异人争榜,斩敌谋略计入功勋。
然将士无暇顾此:冻死骨堆道旁,枭首悬辕门,皇甫嵩悲叹“兖州疮痍尤甚黄巾之厄”,朱儁默然舔伤。
前线血斗需粮秣如山,帝国商人嗅利而动,如潮涌泰山。
洛阳粮绅联南方巨贾,车载庞大运输车所载之量,粟米布帛蔽天南来。
大道上车轨交磨,骡马喘白气,商队高竖“兖州平籴”幌。
军营外成市集,粮草堆如山丘,铁匠售戈矛,药师鬻金创药。
粮草物资的价格比黄巾之乱前翻了至少三倍仍竞购如疯,供不应求。
皇甫嵩支军库购棉衣御寒,董卓豪掷金铢换箭矢十万支,朱儁赊账强征。
商贾不仅笑纳金银,甚至还有些胆大的暗通黄巾售卖劣质粮草以图暴利。
各路暗哨汇报此景,唯有程昱那份遗计“锁龙坚壁”稍遏投机。
粮尽处,寒兵啖树皮;富堆旁,将佐酒肉奢。
帝国之利镰,收割乱世之殇。
......
兖州东平国富平县外,官道旁无名酒肆。
初冬傍晚,朔风凛冽,霜气砭骨,彤云低垂,铅灰色天穹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雪。
枯黄的蒿草在呜咽的风中瑟缩,官道上车辙泥泞冻硬,夹杂着枯骨残骸的斑驳痕迹。
远处村落破败,炊烟断绝,偶有流民如幽魂般佝偻南下。
这间四壁透风的茅棚酒肆,如同乱世洪流中一块突兀的浮木,成了商贾旅人勉强歇脚、交换消息与喘息的孤岛。
粗木桌椅油腻发黑,劣质炭火在中央坑塘里苟延残喘,只散发出有限的热量和浓重的烟尘。
混杂着汗臭、劣酒、马粪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尸骸腐败的刺鼻气味在狭窄空间里蒸腾、发酵。
店内人声鼎沸,与窗外的死寂荒凉形成尖锐对比。
来自司隶、兖州、豫州、益州的商队首领、管事们挤满了狭窄的空间。
他们围拢在几张最大的拼桌前,杯盘狼藉,高声谈论着这片焦土上最炙热的焦点——泰山前线战场。
司隶绸缎商王胖子,面庞油光,身着锦袍:“诸位!瞧见了吧?”
他用力拍了拍油亮的桌子,震得酒水四溅:“上月泰山郡那次突袭!皇甫公当真是宝刀不老!
收编了陆鸣留下的‘锁龙坚壁’家当,再加上豫州那帮大爷们掏心窝子支援过去的百万‘义兵’...
嚯!那装备!寒溟铁打的甲叶子,强弩劲弓!比咱们司隶禁军还他娘的气派!
一战就啃掉了冀州方向进逼兖州的黄巾贼部前锋三万颗脑袋!”
他嘬了一口劣酒,喉结滚动:“不过啊,代价也忒大,那战场上丢下的尸体,一半可都是咱们这边各家凑出来的子弟兵!看看官道边上的村子,都快绝户喽!”
兖州本地粮贩李老抠,裹着破旧皮袄:“唉哟王老板,快别提了!可不是嘛!那仗打得惨烈!
广平袁家、鲍信的人马冲在最前面,功劳倒是抢足了,可惜被王匡那厮派轻骑抄了黄巾后路,斩了个渠帅的头,风头一时无俩!
可私底下呢?陈家、荀家在梁父隘口底下硬碰硬,两边为了抢功硬着头皮顶上去,死伤惨重啊,家里老底都掏出来填坑了!”
益州茶马客孙驼子,精瘦干练,操着蜀地口音:“嘿嘿...”
他发出一声刻薄的冷笑,剥着花生壳:“这年头新人冒头是真的快!那个曹操曹孟德!啧啧,真是个打不死的!
不是说被那位算无遗策的程大军师塞进‘协防营’里夹着尾巴做人了么?
可人家呢?上回那场乱战,带着他那点快打光的虎豹骑残兵,瞅准空子就敢往黄巾大营里冲!
硬是让他抓了个黄巾贼的小渠帅回来!
还有鲍信,乖乖,在兖州本地征募了三十七万人,声势浩大,也算是立住了脚!”
豫州布帛商张掌柜,压低声音,带着市侩的幸灾乐祸:“现在最可怕的还真不是前头死多少人,而是后头抢权呐!”
他小眼睛滴溜溜转:“董卓董仲颖!从河东出发,十万披重甲持马槊的铁骑,打着‘讨逆大元帅’天子钦命的牌子,眼看就要到巨野了!
李儒那毒士给他出主意,‘整编兵马,杀一儆百’!皇甫嵩能忍?
上月董卓前锋刚到巨野边上,皇甫家麾下那些骄横的豫州军和董卓带的那帮子虎狼西凉兵差点就在辕门外动起刀兵来!
要不是数家门阀世家的代表们出来调停,当场就得血流成河!
这仗还没跟黄巾贼打完,自家倒要先分个高低了,嘿,乱套喽!”
“说到底,”司隶王胖子啐了口唾沫,带着几分轻蔑环顾四周,“当初闹黄巾最凶的时候,那个山海领陆鸣,多风光?在兖州搞那个什么‘锁龙壁垒’,硬生生逼得张梁在巨野玩了个金蝉脱壳,灰溜溜跑了!可现在呢?”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揶揄:“缩在豫州谯县那个大营里快发霉了!
说是要清剿豫州残余黄巾,我看啊,是心气儿彻底被打没了!
皇甫嵩轻轻松松就拿走了他在兖州的根基,豫州那些世家望族,暗地里都把真正能打的精锐悄悄塞给了皇甫嵩和朱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