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席贩履之徒,起于微末,竟能有关羽、张飞这等万人敌的绝世神将,生死相随!
青龙偃月,丈八蛇矛,今日定陶西门,硬撼吕布而不死,其勇已惊天下!
皇甫嵩老帅看得透彻,直言其平原孤悬,无根无基,乃四战死地!
但就是这等看似绝境,他能得卢植亲笔指点迷津,能得皇甫嵩深夜剖陈利害,此等际遇,岂是庸碌之辈所有?你且看他决断!
弃青州根基,携兵带民,星夜西向洛阳!
此非败退,此乃壮士断腕,以退为进!
入洛阳,傍卢植、近中枢,借朝廷残存之威名,蓄自身潜藏之羽翼!
关张之勇,便是他最大的本钱!
此人心志之坚韧,隐忍之深沉,假以时日,得风云际会,焉知不能搅动九霄风云?
他是在借帝都残垣,蛰伏蓄势,以待天时!”
荀攸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牢牢锁住荀彧惨白失神的脸,一字一顿,如同最终的审判箴言:
“文若!看清楚!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早已不是黄巾流寇作乱的草莽时代!
这是龙蛇并起、虎豹争食的末世!是大争之世!
曹操、孙坚、刘备...他们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在尔虞我诈中淬炼?
哪一个不是心藏丘壑,手握锋刃,眼望九鼎?
哪一个身上,不是浸透了乱世枭雄独有的那份狠辣、果决与勃勃野心?!
他们,连同何进、董卓、陆鸣、袁氏潜龙,便是这乱世的加速器!
他们的碰撞与厮杀,注定将如烈火烹油,将这乱世推向更惨烈的高潮,也唯有如此惨烈的碰撞,才能最快地决出那最终的胜者!”
荀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命运轨迹的冰冷宣判,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质问,直刺荀彧灵魂最深处:
“这才是家族预判汉室气数已尽、不得不分头下注的根本!
非是未虑胜先虑败的怯懦,而是直面这血淋淋的乱世图景,为家族血脉文脉寻一条生路的无奈与清醒!
而你文若,你所谓的‘拨乱反正’,在这群雄并起、大世之争的洪流面前,无异于镜花水月,痴人说梦!
你呕心沥血,殚精竭虑,试图用你那‘汉室忠臣’的脊梁去填补那注定崩塌的天穹,不过是愚人一场自我感动的幻梦!”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两柄烧红的烙直指荀彧的良知:
“更要紧的是,文若!你且扪心自问!
你这份对那虚无缥缈‘汉祚’的愚忠,强行将这行尸走肉的朝廷拖在战场中央,妄图延续这早已名存实亡的僵局,对这天下的黎民苍生,究竟是福,还是祸?!”
荀攸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书斋烛火狂跳:
“战乱多延续一日,这中原大地上,便要多添多少座新坟?多散多少孤儿寡母?多毁多少桑田家园?多断多少书声琅琅?
你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这苍生疾苦,血流漂杵,在你心中,难道还不如那洛阳深宫中一面残破的龙旗来得重要吗?!”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逼到荀彧面前,那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如同命运之神最后的叩问,重重砸在荀彧心坎:
“荀文若!你今日便需想清楚!
你究竟是要为了心中那份早已无枝可依的‘愚忠’,为那注定倾覆的汉室流尽最后一滴血,陪葬这千年世家的清名?
还是放下这虚妄的执念,睁开眼看看这满目疮痍的天下,看看那嗷嗷待哺的苍生!
投身于那再造乾坤、终结乱世的洪流之中,纵然过程血腥残酷,却终能迎来海晏河清、百姓安居的那一日?!”
“为汉室殉葬?还是为天下...再造乾坤?!”
书斋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
荀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那“殉葬”与“再造”的终极选择狠狠刺穿了心脏。
他撑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随即又颓然松开。
他依旧深埋着头,散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压抑到极致的、微不可闻的抽气声,泄露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泼洒的茶汤在几案上彻底冰冷,凝结成一片深褐色的绝望印记。
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荀攸挺立的身影和荀彧那彻底垮塌下去的轮廓,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乱世本身投射的狰狞剪影。
荀攸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句剖析,每一个质问,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荀彧的灵魂深处。
这些信息,这颠覆性的认知,这关乎生死存亡、道义抉择的重压,已远远超出了荀彧此刻心神所能承载的极限。
今夜的风暴,足以摧毁他半生构筑的精神世界。
那沉默,不是答案,是废墟之上扬起的漫天尘埃,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落定。
荀攸静静地看着,等待着,如同一位冷静的医者,看着病人在剧痛中挣扎,等待那涅槃的可能,或是彻底的沉沦。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落着,覆盖着这个愈发寒冷的乱世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