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侧后方的摄像机。
在那黑洞洞的镜头后面,连接着无数根光纤,连接着匹兹堡,连接着那些他熟悉的面孔。
“参议员。”
里奥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
“您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说实话,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我想回家。”
“我想躺在我那张不算太软的床上,睡上一觉。我想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街角的面包店买个热腾腾的羊角包。”
里奥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
科尔冷眼看着里奥,等他把话说完。
“但是……”
里奥话锋一转,眼神中的浑浊瞬间消散,两团幽暗的火燃烧在眼底。
“我不能。”
“因为我知道,在此时此刻的匹兹堡。”
“在南区的廉租房里,在北岸的工棚里。”
“有三万个家庭的父亲,今晚也睡不着。”
“他们看着天花板,担心明天的早饭在哪里。他们看着熟睡的孩子,在担心下学期的学费交不交得起。”
“他们在等。”
里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们在等这个法案。”
“他们在等那二十亿美元变成工厂的订单,变成港口的吊车,变成他们手里实实在在的工资条。”
“他们在等一个可以不用离开家乡、不用去外地流浪、就能养活家人的理由。”
里奥看着科尔,目光如炬。
“参议员,您觉得这是野心吗?”
“如果想要让一个勤恳工作了一辈子的工人体面地退休是野心。”
“想要让一个生病的孩子能看得起医生是野心。”
“想要让一座垂死的城市重新活过来是野心。”
“那么,是的。”
里奥挺直了腰杆。
“我有野心。”
“我的野心很大。”
“我的野心,就是让这个国家的工人,活得像个人。”
“而不是像个被你们写在报表里、随时可以牺牲的数字。”
里奥声音不大,没有咆哮,没有激昂的排比句。
就是这种平铺直叙的陈述,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坚持,狠狠地砸在了科尔的脸上。
听证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科尔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被道德绑架。
这位在华盛顿的绞肉机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政客,脸上甚至连一丝愧疚的波纹都没有泛起。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里奥。
“很感人的演讲,华莱士先生。”
科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但是,难道全美国只有匹兹堡的父亲今晚睡不着觉吗?”
“底特律的汽车工人睡得着吗?肯塔基州那些肺部变黑的矿工,他们睡得着吗?”
“这个国家到处都是破碎的家庭,到处都是需要帮助的人。”
“我们坐在这里,是在分配有限的联邦预算,不是在评选谁的故事更惨。”
科尔敲了敲桌子,发出冰冷的“笃笃”声。
“你问我这是不是野心?我认为这就是野心,一种试图用情感勒索来掠夺国家资源的野心。”
“你试图告诉我们,只有匹兹堡的痛苦才是痛苦,只有你的选民才配得到救赎。这不叫正义,这叫自私。”
“所以,华莱士先生,收起你那套廉价的道德绑架吧。”
科尔重新翻开了一页文件,眼神回到了那些冷冰冰的数据上。
“我们只是在进行常规的预算质询,请你回到专业问题上来。”
“好,下一个问题。”
“关于法案附件三中提到的土地征收补偿标准,我不认为这符合联邦采购条例……”
听证继续。
没有高潮,没有反转,没有痛哭流涕的悔悟。
只有无休止的、枯燥的、像锯子一样来回拉扯的问答。
里奥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时间的概念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彻底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又回答了多少个问题。
一百个?两百个?
他的嘴唇在动,声带在震动,大脑机械地检索着提前准备好的回答,然后像吐钞机一样吐出标准答案。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
一台为了那二十亿美元而不得不运转的机器。
直到——
“砰。”
一声沉闷的木槌声,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鉴于时间原因,本次听证会到此结束。”
结束了?
里奥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了,身体只是一具沉重的空壳。
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去,记者们收拾着设备,参议员们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从侧门离开了。
这就是华盛顿。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冷漠的背影。
墨菲走了过来,想要扶住他。
“别碰我。”
里奥低声说道。
他撑着桌子,一点一点,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稳了。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西装,扣好了扣子。
转身。
迈步。
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穿过长长的走廊。
当里奥走出参议院办公大楼的那一刻。
清晨的阳光,刺进了他的眼睛。
光线太强了,强到让他瞬间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抬起手,挡在额前。
华盛顿的太阳升起来了。
喧嚣的车流声涌入耳膜,那是真实世界的声音。
他还活着。
而且,他没有倒下。
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