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村回来之后，老莫和大林大头三个人，在家里更加沉默。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是一本书一杯酒，坐在桌子边上，默默地看书，默默地喝酒，久久才会拿起筷子，扒一口饭，或者夹一筷子菜。
大林要吃到应该走了，好去上班了，他看看手表，一声不吭站起来，把碗筷拿去厨房，放在水缸盖上，这才走了出去。
老莫和大头继续坐着，继续喝酒和看书，大林没有回来，他们不用问也知道，他这是已经去上班了。等到时间差不多，老莫看看手表，也站起来，走出去，接着他也不见了。
大头一个人坐着继续看一会书，坐到自己也应该站起来，他就站了起来，先把桌上的剩菜拢了拢，罩上菜罩，然后拿着碗筷走去厨房，刷了锅洗了碗，甩着手上的水滴走出去。
喝酒和吃饭的时间变长了，但三个人喝的酒没有增加，反而少了，每个人都是一两半的杯子就喝一杯，更多的是沉默的时间和看书的时间。
沉默久了之后，沉默就变成他们在一起时的习惯，互相的交流反而变成不习惯，甚至好像，他们似乎开始渐渐丧失交流的功能和欲望。
去鲁村看过桑水珠之后，桑水珠就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悬在他们头上，让他们感觉到憋闷，憋闷得难受，好像只要一开口，这难受就会喷涌而出，开始爆炸。
大林和大头现在再想起来，妈妈已经不是两个，而是三个，甚至四个或者更多，还有一个发疯时的妈妈是他们不知道的，被电击时候的妈妈，更是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
他们很想妈妈，但两个人都没有再问过老莫，什么时候可以再去看妈妈。要是老莫和他们说，明天去鲁村，两个人不是会高兴地大叫，而是会发抖，他们很怕再看到那个行动呆滞，像慢镜头里的妈妈，他们知道，妈妈变成慢镜头里的妈妈，她经历了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再去桑水珠他们的病房，老莫把包里的那个纸袋拿出来，给桑水珠，里面还剩下两个苹果，桑水珠把两个苹果拿了出来，病房里其他人都叫着：
“哇，苹果。”
桑水珠把这两个苹果，还是给了大林和大头，让他们出去玩。两个人走到外面，一起走去水池，洗了苹果，大林走回去病房，拿着苹果，一定要喂桑水珠吃。
大头拿着苹果，不由自主地沿着水泥路，朝上面走去。
他听到了有歌声在树林间缭绕，他跟着这歌声过去。
走到近前，他看到小芳一个人在林间的小路上走，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在手里挥舞着，她的歌声清脆嘹亮，在头顶的枝叶和叽喳的鸟鸣中穿行。
她来这里的次数太多，这些鸟大概都已经习惯她的歌声，它们没有被她的歌声惊到，慌张地逃逸，而是在她的歌声里，合着她的节拍欣快地啁啾。
大头走到小芳的身后，小芳听到了，回转身，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大头把手里的苹果朝她伸出去，小芳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笑着问：
“给我的？”
大头点点头说是。
小芳把苹果接了过去，和他说谢谢，接着问大头你叫什么名字。
大头和她说，自己叫大头。
小芳咯咯地笑着，大头，我记住了，你真好。
小芳拿着苹果，并没有吃，而是把苹果贴着自己的脸颊，头歪过去，把眼睛闭上，嘴角还带着笑意，似乎是枕着苹果睡着了。
大头看着她，觉得她这个样子太好看了。
小芳眼睛还没有睁开，她的嘴巴就撮了起来，接着睁开眼睛，轻轻地长嘘一声。
她蹲下来，把苹果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朝大头招招手，大头也蹲下来，小芳呢喃般地和他说：
“不要吵，大头，苹果已经睡着了。”
大头心里觉得好笑，但小芳那认真的神情，还是让他点了点头。
小芳用手在地上扒着，扒到了一小堆松毛丝，盖在苹果的上面，这才松了口气，吃吃地一笑。
她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把它折成两段，递了一根给大头，和他说了一声“快点来”，她接着在地上挖了起来。
大头问：“这是要干什么？”
小芳看着他说：“我们把苹果种在这里好不好，这样等到明年，这里就会长出很大很大的一棵苹果树，有很多小鸟会飞过来，对了，还有夜莺，大头，你知不知道夜莺？”
大头点点头说知道。他虽然没见过夜莺，也不知道夜莺长什么样，但他从那些外国诗人的诗里面，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次夜莺这个词，大头怀疑这个小芳，是不是也读过那些诗。
小芳头仰起来，把眼睛微微闭上，双手握成一个拳头放在胸前，就像她要唱歌那样，轻声地说着：
“到那个时候，春风会在这里吹呀吹，夜莺会在这里唱歌，苹果树的叶子，会轻轻地帮助她梳理着羽毛，夜莺的羽毛可漂亮了，它的歌声可好听了，只要夜莺一歌唱，周围树林里其他所有的鸟都会醒来，跟着她一起唱，连天上的星星也会跟着一闪一闪的。”